第221章 斧落之前静如渊(2/2)
国史馆里空无一人,他轻易就找到了那份封存的卷轴。
火折子凑近,干燥的纸张“呼”地燃起。
就在火苗要吞掉卷轴时,他眼角瞥见一页纸从卷轴里滑出来。
他急忙用剑鞘挑起来,展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那是恩师临终前的笔迹,只有八个字:“清流不洁,方见真浊。”
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所谓的清流,自个儿觉得干净,不跟“浊流”同流合污,却连真正的污浊都分不清,甚至自己就是另一种污浊。
他站了好久,脸上一会儿悲一会儿喜,最后长长舒了口气,释然了。
他举起手里的火把,狠狠扔进身旁堆得像山的书架。
烈焰“轰”地腾起,吞噬着那些记满谎言和荣耀的旧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寂静。
三百名黑衣影谳堂密探,悄无声息地列队在庭院里。
他们对着火光中的槐下先生单膝跪地,拳头砸在地上,齐声喝道:“愿随巡行人,赴死不问名!”
他们不是受苏晏命令来的。
是各自读完了暗中流传的《民议砧录》,不约而同连夜赶进京,找他们觉得值得追随的路。
槐下先生这一把火,成了他们投诚的信号。
当夜,三印碑顶。
苏晏召集了一场从没见过的会议。
没有仪仗,没有跪拜,只有三张粗糙的木桌,九盏昏黄的油灯。
油灯的光晃啊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来的人不少:五司主簿、监察使代表、商路盟首,还有血契娘推来的“识字妇”民吏代表,一共三十六人。
他们代表着旧官僚、新监察、资本和百姓。
苏晏没说话,把那本还带着墨香的《民宪草例》放在桌子中央。
他提起笔,在第一条“税出于田,不得加于薪”上,重重画了个圈。
然后“啪”地把笔扔在地上,声响清脆。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行字上。
片刻后,户部主簿先忍不住了,拍着桌子反驳:“这会动摇国本!万万不可!”
商路盟首立刻接上:“这对百业有好处,该立!”
识字妇代表攥着衣角,声音朴实却有力:“苛捐杂税压得我们活不下去,这条必须有!”
争辩声像潮水般涌起来,从初更吵到五更天。
吵了又停,停了又吵,一次次妥协,一次次争执。
最后,第一项关乎天下民生的共约,总算艰难定了下来。
苏晏从头到尾没再说话,就静静地听着。
共约落定时,他缓缓起身离席。
经过槐下先生身边时,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先生你看,真正的宪纲,从不在纸上,在他们敢争吵、敢说话的声音里。”
远处,皇城角楼。
守夜的老太监打了个哈欠,觉得铜壶滴漏好像慢了半拍。
他疑惑地抬头望夜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高悬的北斗七星里,代表帝王之令的瑶光星,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亮得像白昼。
苏晏踏着初生的晨曦,走下三印碑。
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只有一种走在悬崖边上的清醒。
前路还长,这才刚迈出第一步。
就要走进下方迎接他的人群时,一道比夜色还黑的影子,从街角的暗巷里闪了出来。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那身影小小的,动作却敏捷得不像人,径直冲到苏晏面前。
苏晏身边的影谳堂密探刚要上前,影子已经单膝跪地。
月光和晨曦交界的地方,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却透着远超年龄的凝重。
是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衣服洗得发白,像某个显贵府邸的贴身侍婢。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苏晏,眼里混着焦灼、敬畏和绝望。
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紧紧攥着个东西。
苏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东西看不出本来颜色和样子,被攥得死死的。
女孩的声音又急又怕,细得像丝线:“我家主人说……普天之下,只有这东西……敢托付给您。这事,关乎一条性命。”
话音刚落,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起了个红印。
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飞快塞进苏晏掌心。
软乎乎的,带着点淡香,像块旧丝帕。
苏晏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一跃而起,像条滑溜的鱼,瞬间钻进黎明前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那些顶尖的密探,竟没拦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