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砧声先我鸣(2/2)
当夜,府外停了顶素轿。
小蝉低着头走进来,递上张折得整齐的密笺,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公主让奴婢送来的,说昨夜梦到长安地裂。”
“万井之下有网脉跳,好多人在下棋,脸都跟大人一样。”
苏晏捏着密笺,手心冒冷汗。
原来所有人都在围着他下棋。
他自己,既是执子的人,也是被人盯着的棋。
他回到书房,点了炉龙涎香。
金丝匣摆在案头,烛火晃得匣影投在墙上。
那影子慢慢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个模糊的人,举着柄巨斧。
“执斧之人。”
苏晏低声问,像问匣子,又像问自己,“要是我走的路早被人设了局,连局根儿都是我自己的动摇,这斧子还能算我的吗?”
话音刚落,砧声突然炸了!
不是从嘉峪关来的,是京城四面八方。
像有无数把巨槌,同时敲在地底下的石头上。
九城的更鼓也跟着响,比平时快了半拍——京城的时间,像被催着往前跳了一步。
苏晏面沉如水,眼里没半点慌。
他叫来人找血契娘。
血契娘一身黑衣,推门进来,眼里带着疑。
“让识字妇们都动起来。”
苏晏开门见山,“分去砧声响的地方,抄石上的字,记百姓说的话——不管是怕还是盼,都如实记。”
三日后,《民议砧录》送到案头。
苏晏一页页翻,纸上全是市井小民的大白话。
有说怕打仗的,有盼着改朝换代的,也有猜是神仙显灵的。
翻到城西铁匠铺那页,他指尖顿住。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像锤子敲在心上:“什么神石都是虚的!”
“大人要为百姓围城,我们早拿锤子等着了,用得着石头传话?”
苏晏合上书,半天没说话。
民心不是水,能疏导;是火,点着了就收不住。
他再次下令,影谳堂精锐尽出。
封锁所有砧石周边百步,不准官员靠近。
只有熔心匠例外。
他们扛着铜耳筒——那东西像个巨大的耳蜗,亮铮铮的。
趴在地上,把耳筒贴紧泥土,听了半晌。
回来时,脸色全白了。
“大人,”熔心匠领头的颤声说,“每块砧石的震动,跟管那片的监察使心跳一个节奏!”
“是用人心当鼓槌,龙脉当巨鼓的阵!”
“我们这些人,既是敲钟的,也是钟本身!”
深夜,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苏晏摒退所有人,案上摆着砚台。
他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哭砚童的泪,滴进砚里,亲手研磨。
墨色漆黑,却透着点微光,像带着点悲悯。
他提笔,想写《宪纲》总纲——这是国家未来的根基。
笔尖落下,写了“天下为公”四个字。
刚停笔,墨迹突然动了。
顺着纸面爬,变成一行小字:“权归街衢,法立市曹,然执笔者终须自问——汝刃所向,可是心之所往?”
你的刀刃,指向的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吗?
苏晏手一抖,笔杆敲在纸上,溅出一滴浓墨,像颗黑泪。
他霍然抬头,目光穿透宫墙,望向紫禁城。
手边的金丝匣,轻轻颤了一下。
沉寂已久的低语终于响起,带着疲惫和肃穆:“地底有砧,叫‘心镜’。照万念,共鸣国运。”
“它有源头。去听听,你到底怕什么。”
话音散了,金丝匣彻底黑了,成了个普通木匣。
天际现出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越过高大的宫墙,照在太庙前的三印碑上。
碑影被拉长,像根指针。
越过广场,越过宫门,最后指着皇城西角那口废井——传说通着地脉根儿。
苏晏站起身,目光跟着碑影走。
恐惧的根,动摇的起点,所有答案都在那儿。
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是只能走这条路。
井下的“心镜”砧,等着他去听自己最深处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