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哑官录(2/2)
政令一出,官府里怨声载道。
有个会造伪文书的小吏,挠着头皮骂:“以前造假,打通几个关节就行。现在倒好,还得满大街找三个识字的帮闲!这叫什么事?”
一夜之间,京城及周边的公文,少了九成,政务几乎停摆。
庞大的官僚机器,被一枚小小的铜印,卡住了齿轮。
就在官吏们焦头烂额时,槐下先生来了。
这位常年在野的老学究,花白胡子抖着,扛着一箱尘封的影谳堂秘档,直接站在了共治钱所门前。
他当众拆开箱子,扬着纸页喊:“所谓‘梦授童’,就是文人梦见赤足仙童传文章的事,过去二十年,官方记录里,不多不少,正好十九次!”
人群哗然。
“每一次‘梦授童’之后,不是科举状元换人,就是重大国策变了方向!”
槐下先生又拿出三份临终记录,“这三位已故的内阁大学士,弥留之际都醒过,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反复说一句话——‘我终于……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苏晏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叠纸,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接过槐下先生的秘档,转身贴在了公示栏上,旁边还有他早已写好的《文魇考》。
文中的字,一笔一划都冷静得很,却把“梦授童”、鸾纹贡墨的特殊墨迹、大学士的遗言,串成了一条线。
最后一句,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有一种权力,不必坐殿称尊,不用黄袍加身。它寄生于笔墨,潜入睡梦,让天下最聪明的人,替它思考,为它说话。”
文末,苏晏加了一行字,看得士子们脊背发凉:“各位不妨翻翻自家得意文章,看看是否也曾梦见过赤足童?”
这一下,京城彻底炸了。
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当晚,紫宸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殿里只有君臣二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阶下的苏晏,咬着牙说:“你,让整个朝廷,成了天大的笑话。”
苏晏长身站着,微微躬身,语气平得没波澜:“臣只是让真相,变得可笑了些。陛下若觉得难堪,不如下令,彻查鸾纹贡墨的来源与制法?”
“呵。”皇帝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力,“你明知,朕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老骨头。”
苏晏缓缓抬头,目光清亮,直勾勾望着龙椅上的天子:“那就让他们继续哑着。陛下,一个不会说话的清流,总比满嘴谎言的清流,更接近清明。”
君臣俩就这么对视着,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脆生生的,划破了长夜。
深夜,皇帝密令心腹内侍,在殿后烧了一批旧档。
火光熊熊,舔舐着泛黄的纸页。
能看清,那些墨迹的边缘,带着诡异的、细细的锯齿状。
几乎是同一时刻,贡院最深处,一间常年锁着的密室被打开了。
六支断裂的紫毫笔,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古朴的青铜匣子,深埋地底,浇上滚烫的铁水浇上滚烫的铁水,封得严严实实。
而苏晏,独自一人站在城郊的三印碑前。
风刮过碑面,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仰望着漫天星斗,远处钟鼓楼的更鼓声,悠悠传来——咚,咚,咚。
那声音沉重又清晰,不像报时,倒像在为某个旧时代,敲丧钟。
苏晏收回目光,望向晨曦中渐渐显形的京城。
斧子已经劈开了门,接下来,该换执斧的人了。
旧秩序在无声崩解,新规则还没站稳脚跟。
这黎明前的混沌,是危险,也是机会。
城市的脉搏,正跟着更鼓声,一点点改变,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