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钟底埋春雷(1/2)
钟声最后的余韵被风雪绞碎,安平钟楼的巨影如一道凝固的伤痕,横亘在积雪覆盖的广场上。
苏晏合拢手中的铁匣,那份以血写就的陈情被严密封存,隔绝了外界寒意。
他没有随众人返回官署,而是转身,沉默地走向护龙河的方向。
夜色深重,他抵达河畔一座不起眼的旧驿馆。
此处曾是“北斗”在京城最隐秘的联络点之一,如今随北斗司裁撤,并入民情通政司,用以存放各地呈报的档案卷宗。
驿馆官吏见苏晏深夜突至,无不心惊,却不敢多问,只在他冷峻的目光下躬身听令。
“将大典前入库的所有口供原件,三十七份,悉数取来。”苏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十七份卷宗很快整齐陈列于长案。
烛火摇曳,苏晏逐一展开,动作沉缓而专注。
他仔细比对每一份口供的笔迹、火漆印信的色泽、乃至纸张的肌理。
高秉烛侍立一侧,看着苏晏在明灭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份超乎常理的冷静令他心生寒意。
终于,苏晏停下动作,将其中二十三份卷宗推至一旁。
“这些是摹本。”他断言。
高秉烛取过一份细察,却难辨真伪:“大人,这字迹、画押…几乎毫无二致。”
“摹本求形似,而非神似。书写者的心绪会凝于笔端,这些字,太平了,不见恐惧,亦无愤怒。”
苏晏指尖轻抚那些被替换的摹本,“真迹在此。”他指向余下十四份,取其中一卷映着烛光,纸张边缘显露出几难察觉的细微孔洞。
“此为书蠹蛀痕,唯库中存放逾年的旧纸方有。而这些摹本,纸质簇新,墨色亦透着急促。”
苏晏目光冷若窗棱冰凌:“这些副本何时入库?”
高秉烛即刻翻查记录,沉声回禀:“回大人,大典前三日,由太常寺一队乐工押送而来,入库签批者为太常寺少卿,王慎。”
太常寺乐工,最不引人注目的群体。
王慎,以谨慎闻名的文官。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苏晏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其中满是轻蔑与决绝。
“他们非惧人言,”他将一份摹本与真迹并列案上。
“他们是惧言成实证,惧这些留于纸上的惊惧,有朝一日会挺身而立,指证其罪。”
当苏晏仍在驿馆追查文书脉络时,瑶光已携《京报》速记组赶至钟楼。
她欲趁众人记忆尚温,将苏晏那番振聋发聩的“钟楼讲话”整理成文,刊发传扬,使此声遍传京城每个角落。
然而,当她寻见苏晏时,却见他独坐于钟楼下一间寒室,案头仅燃半截残烛,三十七枚黑色围棋子被他排作笔直一线,宛如一列缄默的送葬行列。
“外面……百姓已开始传唱‘三十七灯’之歌谣。”瑶光声息轻柔,唯恐惊扰了他。
“他们说,那三十七个孩子,每人死后皆化作城头一盏长明灯,彻夜不熄,凝视我等。”
苏晏未回头,目光仍凝于那些棋子之上。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疲惫:“灯若无台,风吹即灭。我所求,非供人凭吊之歌谣,亦非虚无缥缈之长明灯。
我要的,是一座足以承载灯火的坚台,一个机制——令后世所有欲点燃光明者,不必再以自身性命为灯油。”
言毕,他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叠的纸,推至瑶光面前。
纸上是他以炭笔草拟的章程,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标题赫然——《证人庇护试行条例》。
条例内容清晰而大胆:凡涉重大冤案,愿挺身举证者,可匿名入住由三司会审指定之“省过院”暂居,其居所处由京营军士与民团共同监察,轮值护卫,固若金汤。
同时,其家属亲眷将由内卫密迁异地,授以田产,免赋三年,彻底断绝后顾之忧。
瑶光注视着这份石破天惊的草案,心头剧震。
这已非查案,而是在挑战大胤朝沿袭百年的法理根基。
恰在此时,一名老匠人被侍卫引入,正是负责清理钟腹的工匠之一。
老人浑身战栗,扑跪于地,从怀中捧出一份清理记录与一张拓片。
“大人……小老儿……发觉一物,不敢隐瞒。”
苏晏目光自草案移向那张拓片。
其上所拓,乃自童尸怀中铁匣外部刻痕而来,是一些长短不一的划迹。
“此为何物?”
“是……是摩斯暗码。”老匠人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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