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风起青萍末1(1/2)
那不是金石交击的洪钟大吕,而是一阵悠长、沉郁,仿佛自大地脏腑深处升起的嗡鸣。
晨风如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安平钟那道狰狞的裂隙。
钟体在积蓄了一夜的寒意中微微震颤,竟与风的频率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自行奏响了这破晓时分的第一声哀吟。
这声音不似人力敲击那般决绝刚猛,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泣如诉,悄然钻入帝都每一个初醒的梦境。
起初是几声断续的低咽,很快,随风势渐稳,连成一片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百姓们惊诧地推开门窗,循声望向钟楼,脸上写满敬畏与茫然。
“省过日”的第一缕晨光,竟以如此方式降临。
这天人感应般的异象,为这场万众瞩目的祭奠,瞬间蒙上了神秘而肃穆的色彩。
当人群自发向钟楼汇聚时,苏晏本人并未现身。
他总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隐于幕后,以更为深刻的方式烙印自己的存在。
一名靖安司校尉策马而至,自鞍旁取下一只沉甸甸的黑陶瓮。
瓮口以厚重封泥牢牢密封,其上仅以古朴隶书刻四字——钟议首物。
在万众瞩目下,老刀,这位事件中失去所有亲人的老仵作,颤抖着双手接过陶瓮。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捧着的不是陶器,而是三十七条沉甸甸的生命。
封泥撬开,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草木气息与一丝焦糊味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瓮中所盛,非金非玉,而是满满一瓮深色泥土。
“此乃三十七抔故里之土,”校尉声音清晰沉稳,传遍寂静人群。
“取自每一位罹难者生长之乡,混以钟楼焚毁之灰烬,再调以无根之水。
苏司丞言,冤魂归乡,生者前行。以此为基,方能筑起永世不忘之基石。”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
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客商、劳工,他们的根,就在这泥土之中。
苏晏此举,将一场冰冷的政治审判,化作了触及灵魂的归乡仪式。
这三十七抔土,比任何华丽祭文都更撼动人心。
老刀浑浊的双眼早已模糊,他紧抱陶瓮,一步步走至早已掘好的碑坑前。
毫不犹豫地执起铁锹,将第一铲混杂血泪与希望的泥浆,重重填入坑中。
那一声闷响,仿佛为过去那个黑暗的时代,钉上了棺盖。
紧接着,瑶光一身素衣,手持素白绢布,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悲戚、或激动、或茫然的面孔,清亮的声音似能涤荡人心:
“奉苏司丞之命,宣《省过宣言》。今立此碑,非为记仇。天下之仇,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今日之举,乃为立信!信,人言也。信在,则民心安,邦国固,纵有沉冤,亦有昭雪之路,安平钟不需再响;
信崩,则人心乱,社稷危,纵歌舞升平,亦是末路危途,安平钟当万人共擂!”
“信在,则钟不需响;信崩,则万人共擂!”
此言如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它将安平钟的权力,从高高庙堂,交还给了在场每一个人。
这不再是君王的警示,而是万民的契约。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身影忽自人群边缘跌撞奔出。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钟奴,脸上挂着泪痕与灰土。
手中却高高举着一块用木炭草草写就的木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神情激动近癫。
“我说了!我说了!我听见了!”他嘶哑喊着,声音因久不言语而异常怪异。
众人皆怔。
这孩子是钟楼世袭钟奴,自幼失聪,只会做些洒扫粗活,从未有人听他说过话。
瑶光示意卫士勿阻。
孩子冲至台前,将木板举得更高。上面只有三个歪扭却力透木板的字:“咚、咚、咚”。
“昨夜……我守着钟……它在梦里跟我说话……”小钟奴语无伦次,意思却清晰无比,“就是这个声……咚……咚……咚……”
人群彻底沸腾。
一个生来即聋的孩子,竟在“省过日”前夜,“听”见了钟鸣?
太医院御医被急召查验。
一番望闻问切后,老御医满脸不可思议地宣布,小钟奴耳道深处的陈年淤伤竟有松动迹象。
那股持续低沉的钟声嗡鸣,其独特频率或恰好震开了阻塞之处。
医理或可解释,然在百姓眼中,此无异神迹。
“天要开耳,先震其钟!”不知谁在人群中高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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