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钟底埋春雷(2/2)
“小老儿年少时曾于钦天监为徒,识得此种密语。译出是八字——‘辰位七度,星坠之时’。”
苏晏眉心骤紧。
高秉烛于旁解释:“此乃当年钦天监用以标定天象地理之密语。‘
辰位七度’,指每月朔望之夜,北斗第七星‘瑶光’垂线于京城舆图所指方位——那位置,正是护龙河底那片沉尸区的中心坐标!”
一个惊人的巧合?不,是精心的设计。
但更令苏晏心头发冷的,是老匠人后续之言。
“还有……那孩子的衣衫,是宫内小黄门制式冬衣,然其内衬……
内衬中以极细丝线缝有一圈字样。我等将其拆出拼合,得六字……”
老匠人几欲泣下,“是……‘织语不灭,烬余如初’。”
苏晏瞳孔骤然收缩。
织语……冯十三姨!
那个传说早已亡于北斗司内乱大火中的织语者,那个能以丝线传递万讯的女子,她未死!
她不仅活着,更以此残酷方式,向他,向所有视其为灰烬之人,宣告了她的归来。
烬余如初,自灰烬中归来,一如往昔。
与此同时,高秉烛亲率一队金吾卫,突袭了早已废弃的乾元票号旧址。
据线报,此处曾为那股神秘资金中转之地。
于一间文书尽焚的地下密室内,兵士们自厚积灰烬中,以细筛缓缓筛查,终得半张烧得残破不全的汇票。
残片上,依稀可辨“三十万两”字样,收款方指向塞外一支名为“驼铃商队”的组织,而汇款日期,恰是血案发动前第五日。
线索至此,似乎再断。
然高秉烛勘察密室结构时,敏锐察觉墙角一极窄通风口——窄至仅容孩童勉强通行。
一个可怕的念头于他脑中轰然炸裂:那些聋哑杂役孩童,非是无辜牺牲品,而是被利用的工具!
凶手利用其天生缺陷,令其自此通风口运送毒药与封口银两,事成之后,再将其尽数灭口,藏尸钟腹。
此既为灭口,更是示警与羞辱。
那幕后黑手仿佛正对他与苏晏狞笑:“看啊,尔等护不住孩童,亦护不住真相。”
高秉烛拳握骨响,当夜即下令,以防刺客为由,封闭全城所有钟鼓楼通道,严禁任何闲杂人等进出。
他誓要将凶手或可再度利用之舞台,逐一拆除。
夜至三更,雪停云散。
苏晏独自再返民情通政司档案总库。
他未看那些口供,径直走向最深秘阁,取出一份列为最高机密之卷宗——《沧澜之盟》原始件。
此乃二十年前,大胤与北方诸部所签和平盟约,象征一代人之功绩。
苏晏小心揭开卷宗厚重封皮,于夹层内,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泛黄舆图。
图上并无山川河流,仅以朱砂标注七个不起眼的点,旁附密文书写日期与人名。
这些点被称作“星坠点”,每一点,皆对应近年一桩要案中关键证人离奇殒命之处。
他的手指划过前六点,最终,停于第七点上,并在此重重画下一圈。
第七“星坠点”,正是今日溅满鲜血的安平钟楼。
窗外,乌云尽散,清冷月辉穿过雕花窗棂,照亮室隅。
苏晏缓步走至一铜制火盆旁,将他下午刚刚草拟完毕、原拟三日后朝会呈奏的《治纲十二策》密封奏折,轻置于火盆边缘。
那份奏折内,凝聚了他对此帝国未来的所有构想与革新蓝图。
盆中炭火犹自跳跃,橘红焰舌舔舐空气,却始终与那份奏折维持着一丝微妙间距,似在等候某个指令。
苏晏凝视着于火光边缘摇摇欲坠的奏折,眼中映着跃动火焰,亦映着一场将至的风暴。
他以仅己可闻之声低语:
“尔等欲观这腐朽体制会否为冤魂流血……我便让它,流得明明白白。”
语声落定,他伸出手,却未将奏折推入火中,亦未将其收回。
他的手悬停半空,目光穿越窗棂,望向远处巍峨宫城的轮廓,那眼神中的决意,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征战,已然启幕。
夜色深浓,无人知晓这位大理寺卿于此一刻作出了何等抉择。
只知,京城的这个夜晚,较以往任何一个冬夜,都更为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