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权责之争(2/2)
沈廷扬从财政角度考虑:“此案所涉,虽为胥吏小恶,然其盘剥之对象,乃贫苦疍户、小本商贩,伤及朝廷税基与民心根本。速断此案,严惩蠹吏,追赃发还,可收立竿见影之效,使潮州商民知朝廷有法有天,于吸引投资、稳定市舶,大有裨益。臣附议李公之见,当果断处置,以儆效尤。”
陈邦彦则道:“臣曾南巡,知地方颟顸之习。海阳知县之‘婉拒’,恐非孤例,乃许多地方官面对新事物、新权力之本能反应。此案处置,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过刚易折,过柔则废。臣以为,可明发监国手谕,严申巡访司职权,责令潮州府、海阳县限期配合查案。同时,可密谕广东巡抚、按察使,关注此事,适时介入协调。既显示朝廷支持新司之决心,又给地方有司留有台阶,避免矛盾骤然激化。若其仍阳奉阴违,再施以重惩不迟。”
潮州籍官员陈子升最后小心翼翼道:“监国,诸位大人。潮州民风……确与内陆不同。疍户困苦久矣,河泊所之弊,亦非一日。此案爆发,恐已积怨甚深。处置时,万勿再激化疍、民(岸上民)或疍、官矛盾。安抚受害疍户,惩办首恶,公示结果,最为紧要。至于知府、知县……牵一发而动全身,潮州大宗族、海商,耳目众多,关系盘根错节,仓促罢黜地方大员,恐引发不可测之连锁反应。稳妥渐进,或为上策。”
众人意见纷呈,有主张强硬立威的(凌义渠),有主张谨慎维稳的(王应华、陈子升),有主张折中果断的(李元胤、沈廷扬),也有主张软硬兼施、留有回旋余地的(陈邦彦)。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对地方官员的处理尺度、是否立即动用舆论武器(公报)、以及如何平衡“立威”与“维稳”之间。
朱常沅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手指在诉状上轻轻划过那“投海”二字,闭目沉思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诸卿所言,皆从国事出发,孤甚慰之。”他缓缓开口,“然此案,已非寻常刑案,亦非单纯之吏治案件。此乃民心案件,法度案件,亦是新政能否取信于民、扎根于土之关键案件!”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疍户少年,冒死投书,非为一己之冤,实乃万千备受胥吏豪强欺压、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之小民缩影!其诉状末尾‘投海’二字,字字血泪,亦是对朝廷最后之诘问与期盼!若此案不能迅疾昭雪,法纪不能伸张,则通政巡访司之设,《通政公报》之刊,一切新政,在百姓眼中,皆成虚文、笑谈!民心一失,万事皆休!”
他目光灼灼,看向凌义渠:“凌卿,孤取你上策之内核,辅以陈卿(邦彦)软硬兼施之手段!”
“第一,明发严旨:申饬海阳知县推诿巡访、玩忽职守,着即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其是否有受贿、徇私情事!潮州知府失察属下、处置不力,着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戴罪督办此案!涉案河泊所所有吏役、及县衙受贿佐贰官,着潮州巡访官林时对,会同潮州府推官、海防同知,即刻拿问,严审究拟!所有赃款,尽数追缴,发还受害疍户及被勒索商民!”
“第二,授权与保障:加林时对都察院经历衔,准其便宜行事。广东巡抚、按察使,接旨后需立即行文潮州,责令府县全力配合,并调拨标兵一哨,听林时对调遣,护卫查案、弹压可能之骚乱!有阻挠、袭击、销毁证据者,无论何人,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第三,舆情与安抚:此案审结后,除例行之题本外,着《通政公报》以专版形式,详实刊载案情始末、查处经过、判决结果、及赃款发还清单!昭告天下,朝廷法纪之严,为民作主之诚!另,着户部、工部,会同广东布政使司,拟定疍户安置、救济条陈,可包括拨给无主滩涂、提供造船贷款、减免一定年限渔课等,从根本上改善其生计。此条陈亦可于报端刊发,宣示朝廷德意。”
“第四,权责再明确:以此案为例,着刑部、都察院、通政巡访司,再行细化《巡访事宜章程》中关于巡访司与地方有司在案件查办中权责界限、协调程序之条款。总的原则是:巡访司主查访证,地方有司主审判执。但遇地方推诿、枉法,巡访司有权直奏,并可建议或经准后公开案情,借助舆论,迫使其公正处理。”
朱常沅一连串的命令,既极度强硬(罢知县、拿问所有涉案吏员、调兵护卫),又留有分寸(知府仅降级留用,未扩大化);既强力支持巡访司(加衔、授权、调兵),又明确了其与地方有司的权责分工;既追求快速的司法正义,又着眼长远的民生安抚与制度完善;更不忘利用舆论工具(公报专版)扩大影响、宣示决心。可谓考虑周详,刚柔并济,政治手腕已臻成熟。
凌义渠、李元胤、沈廷扬等人眼中露出振奋之色。王应华、陈子升虽觉对知县处置稍重,然监国既已明示“民心”“法度”之大义,且未扩大打击,亦无话可说。
“凌卿,”朱常沅最后看向凌义渠,“此案,孤就全权交予你通政巡访司督办!潮州之事,即是天下之事!办好此案,通政之名方实,巡访之剑方利!可能办妥?”
凌义渠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在殿中回荡:“臣,凌义渠,领旨!必竭尽心力,督饬林时对,将此案办成铁案,还受害疍户以公道,彰朝廷法纪之森严,立通政巡访之威信!若有差池,臣甘当重罪!”
“好!”朱常沅沉声道,“即刻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广东、潮州!孤,就在这南京,等着潮州的佳音!”
永历十八年正月的这股寒流,因一份疍户少年的血泪诉状,骤然变得凌厉。监国朱常沅的强硬决策,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岭南潮州的上空,也清晰地传递给了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无论是南京的朝臣、地方的官吏、盘踞的豪强,还是隔海观望的郑成功,乃至北方的清廷。
通政巡访司,这把新铸的监察之剑,在设立不到两月后,便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鞘”。剑锋所指,是潮州海阳县一个小小的河泊所,更是整个南明官场根深蒂固的胥吏之弊与颟顸之风。这一剑能否劈开黑幕,斩断污流,不仅关乎几个疍户的生死冤屈,更将深远地影响这个政权的民心向背与统治根基。波涛汹涌的潮州湾,一场牵动各方神经的较量,就此拉开序幕。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