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秋雨葬魂，寒灯孤影（2/2）

按制，她要为他守孝，斩衰三年，深居简出，素服素食，不得宴乐，甚至……她的前程，她未来可能凭借皇子正妃身份获得的一切尊荣与可能，都随着这具冰冷棺椁的到来，戛然而止，化作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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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一片冰冷的悲凉，如同这深秋的夜雨，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儿子轩辕启明还不满四岁，懵懂地被戴上孝帽，跪在灵前，尚不明白“父王再也醒不过来”意味着什么。看着儿子小小的、穿着不合身孝服的身影，沈玉珊心中更是涌起一阵尖锐的恐慌与茫然。以后该怎么办？她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年幼的皇子遗孤，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在这虎视眈眈的王府里，该如何立足？如何生存？

其实，在嫁给二皇子后，尤其在太子选妃无望、自己成为二皇子正妃已成定局后，沈玉珊内心深处，早已慢慢接受了现实。二皇子虽病弱，不得圣心，但毕竟是皇子，是她的夫君，是她未来可以依靠的身份。她甚至开始学着收敛一些骄纵，试图在这后院里站稳脚跟，生下嫡子，将来母凭子贵……她不是没想过，后半生，或许就要和这个病弱的男人绑在一起，相互依靠，甚至……在他身上，寄托自己残存的、关于权势与尊荣的念想。

可如今，这刚刚构筑起雏形的、关于未来的微弱幻想，甚至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死亡无情地击得粉碎。她的依靠，塌了。

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不单单是为轩辕昱这个人，也是为自己骤然陷入的、冰冷绝望的处境，为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灰暗无光的未来。

王若晴在女儿夭折后本就形销骨立，听闻二皇子薨逝，更是雪上加霜。她跪在灵堂一侧，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悲伤与眼泪都已在那七日里流干。她没有像沈玉珊那样为自己的未来恐慌，因为她早已心死了一半。但求生的本能仍在。在最初的麻木过后，一个念头悄然浮现：留在这座死了女儿、又死了男主人的冰冷王府里，还有什么指望？她悄悄让心腹丫鬟给娘家递了消息，开始暗中商议出路。是请求归家？还是另谋依托？总比在这里，看着沈玉珊的脸色，守着无尽的凄凉要好。

淑妃在儿子咽气的那一刻，便哭晕了过去，被宫人紧急抬回宫中救治。醒来后，悲痛欲绝，数次哭到厥过去，口中只反复念叨“我的昱儿”。皇帝轩辕弘毅闻讯，亦是黯然神伤。这个儿子虽不突出，但也未曾给他惹过大祸，如今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作为父亲，心中岂能无痛？他下旨辍朝三日，追封二皇子为“怀王”，谥号“悼”，丧仪按亲王规格操办，极尽哀荣，并再三抚慰淑妃，厚赐怀王府遗孤。然而，再多的身后哀荣，也换不回一条逝去的生命，更抚不平生者心头的创痛。

沈玉珊在最初的震惊与悲凉过后，随着治丧的繁琐与各方吊唁带来的压力，加上对未来的恐惧，性格越发变得乖戾易怒。她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下人或厉声呵斥，或冷漠以对，连对年幼的、尚且不懂事的轩辕启明，也失去了耐心，有时甚至会无端斥责。灵堂里，她时常独自垂泪，那眼泪里，悲伤有之，但更多的，是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与对前途未卜的恐惧。

王氏得知女儿成了寡妇，心疼得不得了，亲自过府探望。看到女儿憔悴恍惚、眼神阴郁的模样，王氏抱着她落泪，却也无计可施。皇家的规矩大过天，守制期间，连她这做母亲的，也不能时常接女儿回家宽慰。她只能私下多补贴些体己，叮嘱女儿千万保重自身，照顾好小皇孙，以待将来。

沈玉瑶得知消息，沉默良久。尽管与这位三姐素来不睦，但终究血脉相连，且如今同为沈家女，一荣俱荣，一损虽未必俱损，但名声上总有牵连。她念及姐妹名分，也体谅沈玉珊此刻处境艰难，便让顾云笙以商行的名义，挑选了一些实用的东西——上好的银霜炭、质地细密厚实的素棉布、几样滋补但不过分的药材，并附上一张数额不大却足够应急的银票，派人悄悄送到了怀王府，交给沈玉珊身边还算得用的旧人，只说是“娘家的一点心意，望三姐保重”。

东西送到沈玉珊面前时，她正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神色凄惶的陌生妇人发呆。听说是沈玉瑶让人送来的，她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沈玉瑶？那个庶出的、曾经痴傻的、如今却成了县主、得了太子青眼的妹妹？她这是在可怜自己？施舍自己？看她成了寡妇，便假惺惺地送来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彰显她的仁善与大度？

巨大的屈辱感和嫉恨瞬间淹没了本就心绪不宁的沈玉珊。她抓起那包东西，看也不看，狠狠摔在地上，银票和药材散落一地，素布也被炭灰染污。

“拿回去！”她尖声叫道，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怒火与不甘，“我不需要她的假好心！告诉她，我沈玉珊就算成了寡妇，也用不着她一个庶女来可怜施舍！滚！都给我滚出去！”

下人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捡起东西退下。

沈玉瑶收到被原样退回的东西和传回的话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并未动怒。她早料到可能会如此。沈玉珊的心性，骄傲又脆弱，此刻正是最敏感偏激的时候。她尽了心意，对方不领情，那便罢了。路是自己走的，未来的苦乐，也需她自己承担。

怀王府的白幡在秋风中瑟瑟飘动，灵堂的香火日夜不息。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叹息声、劝慰声、仪式唱和声交织在一起，却驱不散那笼罩在府邸上空的、沉甸甸的死亡阴霾与无尽悲凉。

一个生命的逝去，带走了一个皇子并不辉煌却也曾存在过的痕迹，也彻底改变了几个人，尤其是两个年轻女子的命运轨迹。沈玉珊被迫直面冰冷现实，王若晴暗中寻觅出路，而那个年幼的皇孙轩辕启明，尚在懵懂中，便失去了父亲的庇护，未来将被卷入怎样的漩涡，无人知晓。

秋雨，渐渐沥沥，敲打着王府的琉璃瓦，仿佛在为早逝的魂灵哀泣，也在为生者未知的前路，奏响一曲凄清而迷茫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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