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函谷关外(2/2)
狗子的眼神太干净。是啊,他知道。可那种干净,也是他拼命想守住的东西之一。就像黑伯留下的齿轮,就像韩石头布袋上那个歪扭的笑脸。
可战场……战场是最擅长弄脏一切的地方。
“先生。”
狗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还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头是他的宝贝,各种测量工具和记录本。少年脸冻得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不安混在一起的光。
“咱们真的出关了!”狗子说,声音压着,可压不住那股子劲儿,“我爹以前说,函谷关外头,天都不一样宽。我还不信……现在看,好像是真的。”
秦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空确实开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缝隙里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远处有只鹰在盘旋,黑色的影子划过苍穹,很小,很自由。
“狗子。”秦战忽然说。
“哎?”
“你爹……还说过什么?”
狗子愣了愣,挠挠头:“说……说关外的人说话腔调怪,吃的也怪。说韩人爱吃腌菜,齁咸;魏人爱喝羹汤,黏糊糊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说,要是能在关外走一遭,回去能跟村里人吹一辈子牛。”
秦战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黑伯的齿轮。铜质的表面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未完工的毛刺硌着掌心。他握紧,又松开。
队伍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枯草,压出深深的辙痕。士兵们的脚步声渐渐找回了节奏,也许是因为离开了关隘那种压抑,也许是习惯了这片陌生的旷野。
秦战骑在马上,偶尔回头。
函谷关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缩成山峦间一个模糊的黑点。晨雾散了些,能看清关墙上巡逻士兵的身影,像一排小小的剪影。
他知道,这一回头,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看见秦地的山了。
下一座山,就是韩国的山。
下一座城,就是宜阳。
“大人。”
荆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没骑马,走路像猫,一点声都没有。这人永远这样,明明在队伍里,却像在另一个空间。
“赵严。”荆云只说两个字。
秦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赵严坐在一辆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正拿着那个小本子往外看——看什么?看地形?看队伍?还是看他秦战?
“盯着。”秦战说。
“一直。”荆云说完,又退回队伍里,像滴水融进河里。
队伍最前头,蒙恬的帅旗在风里展开。黑色的“秦”字,金色的“蒙”字,猎猎作响。
号角再次吹响。
这次是前进的号令,悠长,苍凉,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秦战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齿轮,把它塞回贴身的衣袋。铜片贴着胸口,有点凉,但很快就会被体温焐热。
就像这条路。
走上去时冰冷,可走着走着,就再也感觉不到冷了。
他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下马臀。
青骢马迈开步子,踏过关外第一片真正的原野。枯草在马蹄下折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风从正东方吹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也带着……某种隐约的、金属和火焰预热的味道。
宜阳在前头。
战争在前头。
而齿轮,已经转出了第一圈。
再也不会停下来了。
秦战眯起眼,望向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灰色轮廓。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那个粪坑一样的战壕里,他接过那碗断头饭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贼老天,别让我死得这么窝囊。”
现在,他不怕窝囊了。
他怕的,是别的。
怕手里的锤子砸错了地方。
怕跟在后头的这些年轻人,眼神变得不再干净。
怕自己走得太远,忘了为什么出发。
马背颠簸,他坐直身体,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嬴疾赐的那柄华丽的剑,是他自己打的那把“渭水”。刀柄缠着麻绳,浸了汗,握着顺手。
剑鞘冰凉。
可他知道,很快,它就会染上别的温度。
远处,宜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狰狞的棱角。
像一颗钉子。
等着他的锤子。
(第三百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