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天使”与“规矩”(2/2)
“督察个屁!”一个陇西口音的队正忍不住骂,“咱们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指手画脚!凭啥?”
“凭王命。”陈校尉闷声说,他脸上那道新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狗子小声开口:“先生,他们要……要咱们的配方吗?”
“要。”秦战说,“不止配方,还有工匠名册,制造流程,所有东西。”
“那……”狗子咬了咬嘴唇,“给吗?”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看向黑伯。
黑伯把烟斗凑到炭火上,点了,深深吸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烟雾在火光里盘旋上升,像条扭动的蛇。
“给。”老头儿说,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但不是白给。”
他看向秦战:“你那套‘活标准’,想好了?”
“想好了。”秦战说,“接口、公差、性能。这三样定了,别的……各凭本事。”
“难。”黑伯摇头,“那帮坐衙门的,恨不得连你打铁时抡几锤子都给定死了。”
“所以才要谈。”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坊区的炉火彻夜不息,红光映着漫天飞雪,有种诡异的美感。“王上既要推广,就不能全按死规矩来。否则造出来的,都是摆设。”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众人:“明天开始,工坊一切照旧。但所有新图纸、新配方,一律誊抄两份。一份交督察署,一份……留在咱们自己手里。交出去的那份,该删的删,该改的改。”
狗子眼睛瞪大了:“这……这不是欺君吗?”
秦战看着他:“狗子,我问你。如果有人拿着你的连弩图纸,却用劣铁、粗工,造出来的玩意儿卡壳炸膛,害死的兄弟,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狗子愣住了。
“技术是刀。”秦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刀柄可以交给别人,但刀刃的锋利,握刀的手法,得握在自己手里。”
厅里一片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秦战走到炭火边,伸出手烤了烤。火光把他手掌上的老茧和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痕迹深深浅浅,像是地图上的沟壑。
“还有一件事。”他说,“韩朴呢?”
黑伯磕了磕烟斗:“在自己屋里。回来就关着门,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说是腿伤犯了,可我看着……不像。”
秦战点点头。他想起了那枚香囊,想起了韩朴眼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光。
“我去看看。”他说。
走出正厅,风雪扑面而来。秦战紧了紧皮袄,穿过院子,走到西厢一排矮房前。其中一间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出一方模糊的亮斑。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停住。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秦战站了几息,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
他走到工坊大院门口,看着远处督察团住的那处院子。那里也亮着灯,几盏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里摇晃,光影乱晃。
一个守夜的年轻士兵搓着手跑过来:“大人,您还不歇着?”
“就歇。”秦战说。他看了一眼那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些老兵才有的警惕。“今晚警醒点。”
“您放心!”士兵挺起胸膛,“一只耗子都溜不进来!”
秦战拍拍他的肩,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夜空。
雪好像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几颗冰冷的星星,亮得刺眼。
明天,辰时三刻。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满胸腔。
怀里的齿轮冰凉,短刀温热。
这场仗,从战场,打到了自家院子里。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四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