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熟悉的烟火气(1/2)
天还没亮透,工坊区的叮当声就响成了一片。
那声音不是从一处来的,是几百处、几千处——大的像是巨人在夯地,闷得人心口发颤;小的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密得让人头皮发麻。中间还夹着拉风箱的呼呼声、铁水倾倒时的嘶啦声、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嗤”声,混在一起,成了栎阳每天早晨的序曲。
王副使就是被这序曲惊醒的。
他躺在督察团下榻院子最好的厢房里,身上盖着崭新的锦被,可还是觉得冷。不是被窝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北地的冷,和咸阳不一样,干,硬,像钝刀子刮骨头。
外面的声音一阵阵涌进来,他睁着眼,盯着帐顶。那上面绣着祥云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廉价的鲜艳。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年轻属官端着热水进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什么时辰了?”王副使坐起身。
“卯时三刻。”属官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大人,您再歇会儿吧,辰时三刻才……”
“歇什么?”王副使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听听这动静。这是歇着的地方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煤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远处,工坊区的烟囱正吐出滚滚黑烟,笔直地升上灰蓝色的天空,在晨光里像一根根粗壮的、倒插向大地的黑旗。
更近些的地方,他能看见人影晃动——工匠们已经开工了。那些人在晨雾和烟尘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扛着铁料,推着小车,来来回回,没有一刻停歇。
“准备一下。”王副使关上窗,转身,“咱们今天好好看看,这栎阳的工坊,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辰时初,督察团一行人出了院子。
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陷到脚踝。王副使穿了双新靴子,走起来吱呀作响,没多久鞋面就湿了,冰水渗进去,脚趾冻得发麻。
带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姓赵,黑伯安排的。赵匠人话不多,走路佝偻着背,手拢在袖子里,只在路过关键地方时,才抬手指一下:“这儿是碎矿。”“那儿是选料。”
王副使点点头,示意身后的属官记录。两个年轻属官赶紧掏出小本和炭笔,一边走一边写,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第一个去的是碎矿工坊。
还没进门,粉尘就扑了出来,细密的灰白色粉末在空气里飘,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十几架水轮驱动的石碾正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几个工匠戴着简陋的麻布面罩,正把大块的矿石搬上传送带,石碾滚过,矿石被碾成齑粉,顺着沟槽流进下个工序。
“这粉尘……”一个属官捂住了口鼻,声音闷闷的,“不怕伤人肺吗?”
赵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怕。所以轮班,每人每天最多干两个时辰。管饭,多发一份工钱。”
“那也……”
“总比饿死强。”赵匠人打断他,转身继续走。
王副使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他注意到那些工匠虽然戴着面罩,但露出的眼睛都很亮,干活的动作也利索,不像被迫的样子。
第二个是锻打车间。
这里更吵。几十台水力锻锤此起彼伏地砸下,“咣!咣!咣!”,每一下都像砸在耳膜上。炉火熊熊,热浪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工匠们赤着上身,只穿条犊鼻裤,身上汗水混着煤灰,亮晶晶的。他们用长钳夹着烧红的铁坯,在锻锤下翻动,火星四溅,落在皮肤上“滋滋”响,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年轻属官看得呆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正抡小锤修边的工匠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那工匠说,声音粗哑,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这儿地上都是铁渣,滑。”
属官站稳了,连声道谢。他低头看那工匠的手——手掌厚得像熊掌,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新疤叠旧疤,看着就疼。
“你们……不疼吗?”属官忍不住问。
工匠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疼?疼算个啥。能吃饱饭,能养活家小,这点疼算个屁。”
说完,他转身继续干活,小锤精准地落在铁坯边缘,“叮”的一声,清脆。
王副使默默看着,在小本上记下一行字:“匠役耐苦,然工作环境险恶。”
第三个是组装区。
这里相对安静些。几十张长案排开,上面摆着各种零件:弩机机匣、弓臂、望山、扳机。工匠们两人一组,正在组装。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是本能,拿起零件,看一眼,卡进去,拧紧,检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音。
王副使走到一张案前。正在组装的是一架秦弩,已经完成大半。他伸手想拿起来看看——
“别动。”旁边的工匠头也不抬,“还没校好,弦力不对,会伤着。”
王副使的手僵在半空。
那工匠这才抬起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稳。他看了看王副使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后面的属官,放下手里的工具。
“大人要看?”他问。
“嗯。”王副使点头。
年轻人拿起那架弩,动作小心地递给王副使:“托着这儿,别碰望山。弦力是三百斤的,拉满了能射二百步。”
王副使接过。弩很沉,比他想象的重。木质部分打磨得很光滑,金属零件闪着暗哑的光,接缝处严丝合缝。他试着扳动扳机,阻力均匀,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
“这弩……一天能做多少?”他问。
“看人。”年轻人说,“熟手,两人一天能装三架。生手,一架都够呛。”
“那你们这儿熟手多吗?”
年轻人笑了:“大人,咱们栎阳的匠人,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或者活不下去的流民。来了这儿,有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学手艺。你说,谁不好好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