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意外的“舌头”(1/2)
天擦黑时,车队停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士兵们卸车、挖灶、拾柴火,动作麻利却没人说话。白天哨卡那十四具尸体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特别是那个年轻魏兵睁着的眼——到埋的时候都没合上,老刀用了块布才给盖住。
秦战蹲在坡顶,手里捏着那片官斗碎片。暮色里,陶片上的刻度纹模糊了,边缘却越发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大人,粥好了。”韩朴端了碗过来,黍米混着咸肉丁,稀稠正好。
秦战接过碗,没立刻喝:“申伯那边怎么样?”
“火鸦检查完了,两架能用,三架得修。”韩朴压低声音,“还有……荆统领回来了,带了个人。”
秦战抬眼。坡下,荆云正从暮色里走来,身后跟着个瘦小身影,被绳子捆着手腕,走得跌跌撞撞。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衣服破烂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得只剩眼白和牙齿是白的。他边走边四下张望,眼神慌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哪儿抓的?”秦战放下碗。
“不是抓的。”荆云把那人往前一推,“自己撞上来的。躲在前面沟里,看见我们就跑,摔沟底了。”
年轻人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军爷饶命!俺不是探子!俺是逃、逃兵……”
声音带着浓重的魏地口音,结巴得厉害。
秦战没说话,慢慢喝了口粥。粥还烫,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他盯着那人看了半晌,才开口:“叫什么?”
“阿、阿草……村里人都这么叫。”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混着泥和泪,冲出一道道白痕,“俺是魏军,在、在屯兵驿当杂役,前日挨了鞭子,偷、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挨鞭子?”
“顶、顶撞长官……”阿草声音越来越小,“俺娘病了,托人捎信来,俺想请假回去看看,王校尉不许,还、还骂俺娘早该死了……俺气不过,顶了两句,就……”
他扯开破烂的前襟,胸口果然有几道鞭痕,新鲜的血痂混着旧伤,在暮色里发黑。
二牛凑过来看了眼,倒吸口凉气:“打得够狠。”
“你从哪儿跑出来的?”秦战问。
“西、西边那个屯兵驿,离这儿……十五里?”阿草不确定地说,“俺跑了一天一夜,躲躲藏藏,饿、饿急了,看见沟里有野果子……”
荆云从怀里掏出几个青涩的野枣,扔在地上:“他身上就这个。”
秦战捡起一个野枣,很小,硬邦邦的,咬一口,酸得人牙根发软。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问:“屯兵驿有多少人?”
“平、平时两百多,这几日听说秦军来了,又调来三百,都在整备。”阿草说得顺了些,“领头的姓王,脾气暴,好、好喝酒……”
这话听着耳熟。
秦战和荆云对视一眼——和早上那老头说的一样。
“你知道绕过屯兵驿的路吗?”秦战盯着他。
阿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路……知、知道一条,但难走,是猎户踩出来的,俺以前、以前送柴火走过。”
“送柴火?”韩朴插嘴,“你不是杂役吗?”
“杂役也、也干杂活啊。”阿草急了,“驿里缺人,啥都干。每月初一、十五,俺和另几个人去西沟砍柴,那、那条小路近,省时间。”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
秦战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暮色四合,远处丘陵的轮廓渐渐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风大起来,带着夜间的凉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先吃饭。”他说。
阿草被带到火堆旁,分了一碗粥。他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些,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擦,低头猛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士兵们围坐成几个圈,小声议论。
“逃兵?我看不像。”陇西兵老陈咬着肉干,含糊地说,“魏军治逃兵多严啊,抓住了当场砍头。他就这么巧,撞咱们手里?”
关中新兵李娃子年纪小,怯怯地说:“可他挨打了呀,伤是真的。”
“苦肉计没见过?”老陈嗤笑,“当年在陇西,匈奴人还把自己腿打断来诈降呢。”
另一边,楚地来的兵小楚心思细:“他说的那条路……万一是个套呢?把咱们引进去,两头一堵……”
“怕啥?”二牛大大咧咧,“咱们有火鸦,有弩,真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输谁赢。”
秦战听着这些议论,没吭声。他走回自己的铺位,从行囊里摸出地图,就着篝火的光看。
西沟、屯兵驿、安邑……如果阿草说的是真的,那条小路确实能绕过去。但如果是个陷阱……
“大人。”韩朴悄声过来,“您信他?”
“一半。”秦战没抬头,“他胸口鞭伤是新的,最多三天。野枣也是西沟那边才有的品种,这个时节别处还没熟。”
“那另一半呢?”
“太巧了。”秦战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咱们刚清理了哨卡,他就出现,还刚好知道一条能绕开屯兵驿的路——巧得像排好的戏。”
韩朴沉默片刻:“那……杀了他?”
“不急。”秦战收起地图,“是骡子是马,遛遛就知道。”
夜里安排了双岗。荆云亲自带人守上半夜,秦战睡到子时起来换班。
营地很静,只有火堆偶尔噼啪一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凄厉悠长。秦战爬上土坡,荆云正蹲在那儿,眼睛盯着黑暗深处,像石雕。
“有动静?”秦战问。
“西边,三里左右,有火光闪了一下。”荆云说,“很快灭了,可能是夜鸟飞过带起的火星,也可能不是。”
秦战顺着方向看去,一片漆黑。
“阿草呢?”
“睡着了,打呼噜。”荆云嘴角扯了扯,“装得挺像,但睡得太快——真正逃命的人,不敢这么睡。”
秦战在坡顶坐下,夜风吹得脸发木。他摸了摸怀里,黑伯那枚齿轮还在,边缘被体温焐得温润。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他问。
“三种可能。”荆云伸出三根手指,“一,真逃兵,撞大运。二,魏军探子,来摸咱们底细。三……”他顿了顿,“有人派他来的。”
“谁?”
“不知道。”荆云收回手,“但早上那老头刚说了小路,晚上他就来带路——太顺了。”
秦战想起老头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想让他活到十三”。乱世里,小人物想活下去,什么都能卖,包括路,包括命。
“明天让他带路。”秦战说,“你带五个人,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沿路布暗哨。如果真是陷阱,咱们还能反咬一口。”
荆云点头:“明白。”
下半夜平安无事。
天快亮时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见人。营地早起做饭的炊烟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哪。
阿草被叫醒时,眼睛还迷糊着,看见秦战站在面前,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军、军爷……”
“吃饭,吃完上路。”秦战丢给他一块饼,“你带路,走你说的小路。”
阿草接过饼,没立刻吃,抬头看着秦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口饼。
队伍在浓雾里出发。
阿草走在最前面,手腕上的绳子解了,但荆云就跟在他身后三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雾太大,人走得慢,马车轮子碾过湿土,声音闷闷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了西沟。
这里雾小些,能看见两边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像巨兽张开的嘴。路果然难走,满是乱石,得手脚并用。马车过不去,只好留下十个人看守,剩下的轻装前进。
阿草对这条路确实熟。哪儿有坎,哪儿要侧身,他都知道。有次前面滚下一块石头,他还能提前喊:“小心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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