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告别新郑(1/2)
后半夜起了雾。
秦战登上新郑城墙时,雾正从城外的洧水河面漫上来,灰白色的,像扯烂的棉絮,一缕缕缠上垛口,缠上旗杆,缠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攻城器械——一架投石机的配重筐还悬在半空,被雾裹着,晃晃悠悠像个吊死鬼。
他扶着冰凉的墙砖往前走。砖面湿漉漉的,露水和雾气混在一起,手按上去能印出个模糊的掌印。有些地方砖碎了,露出好的伤口。
走到东南角,停住。
这里是“地龙”炸开的缺口。已经用木头和砖石临时修补过,但修补的痕迹太新,木料的白茬子从青灰色的旧墙里扎出来,显眼得像骨头从肉里戳出来。几个守夜的士兵蜷在旁边的箭楼里,围着个小炭盆,火苗暗红暗红的,映着他们年轻又疲惫的脸。
“这鬼天气,潮得骨头缝都痒痒。”一个士兵搓着手,口音是关中的,把“痒痒”说成“央央”。
“总比晒脱皮强。”另一个接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去年打赵国,七月天,铁甲晒得能烙饼。”
“烙饼?老子现在就想吃口热乎饼……”第三个士兵咽了口唾沫。
秦战没惊动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更浓了,十步外就看不见东西,只有影影绰绰的轮廓。远处的民居偶尔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像瞌睡人的眼睛。
走到北墙,这里能看到匠营。营地里还亮着几盏风灯,在雾里摇摇晃晃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已经停了,但还能听见人声——是申老在骂人:
“王三锤!你耳朵塞驴毛了?说了多少遍,这齿轮要淬三次,一次都不能少!你当是煮面条呢,捞起来就能吃?”
“申伯,我这不是赶工嘛……”年轻的声音带着委屈。
“赶工?赶着投胎啊!”申老嗓门更大了,“这玩意儿是要上战场的,差一丝,卡住了,死的就是咱们的人!重新做!”
接着是铁料扔进淬火池的刺啦声,白气猛地腾起来,在雾里又添了一层。
秦战看着那团白气慢慢散开。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在边关那个破工棚里,黑伯第一次教他淬火。老头的手瘦得像鸡爪子,但握着铁钳稳如磐石:“看好了,火候到了是樱桃红,早了软,晚了脆……”
那时候他觉得,手艺真是个好东西。一是一,二是二,火候到了就是到了,骗不了人。
现在呢?
现在他手里攥着三千条命,要去敲一座几百年没破过的城。火候怎么算?早了晚了,死的可不是一块铁。
雾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秦战听出来了——是荆云那种特有的步频,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猫走在瓦上。
荆云从雾里浮出来,像从水里冒出来似的。他没穿甲,一身深灰色劲装,几乎和雾融在一起,只有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露出一点点铜色。
“大人。”他站定,声音压得很低。
“有消息?”
“三个。”荆云伸出三根手指,“一,安邑那边,公孙痤三天前征发了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男丁上城协防。二,晋鄙大营今早派出一支两千人的轻骑,往北去了,可能是接应庞煖,也可能是截咱们。”
秦战嗯了一声。雾里的湿气钻进领口,凉飕飕的。
“第三,”荆云顿了顿,“栎阳来的密信,百里姑娘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很小,用细麻绳捆着,绳结打得精巧,是个双环扣——百里秀的习惯。
秦战接过,入手轻飘飘的。他没立刻拆,只是摩挲着油纸粗糙的表面。纸包还带着荆云的体温,微微的暖。
“她怎么样?”
“信里没说。”荆云道,“送信的是个哑巴妇人,比划说,姑娘瘦了,但眼睛还亮。”
眼睛还亮。
秦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昏暗的牢房里,百里秀穿着囚衣,头发可能有点乱,但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淬过火的刀锋。
“客栈那三个‘粮商’呢?”他问。
“消失了。”荆云说,“昨晚出的城,往西去了,不是安邑方向。马厩里留了样东西。”他从袖袋里掏出个物件,递过来。
是个铜制的弩机悬刀——扳机。做工精良,表面磨得光滑,但样式不是秦弩的,也不是韩弩的。秦战翻过来,在底部看见个极小的刻痕: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魏国将作监的标记。
“他们在试探。”荆云说,“看咱们认不认得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秦战把悬刀扔回去,“该打的仗还得打。”
荆云接住,没说话。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条沉默的河。
远处突然传来鸡鸣。第一声,嘶哑的,像谁在咳嗽;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把雾都叫得颤了颤。天快亮了。
“你去准备吧。”秦战说,“辰时出发。”
荆云躬身,退进雾里,几步就不见了,像被雾吞了。
秦战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张极薄的纸,纸上有字,但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针尖蘸墨刺出来的,字很小,密密麻麻:
“妾安,勿念。周冉已得火药粗方,然核心配比未泄。格物堂三先生藏于染坊地窖,学堂典籍大部保全。李斯遣人暗递橄榄,言‘事有转圜,待君新功’。妾回:‘栎阳根在,人在;根断,人亡。’”
字到这里,墨迹突然重了,针尖可能用力过度,纸面都有点破了:
“另,狗子所绘‘连发弩’新图,妾已令暗线复刻三份,分藏于栎阳三处。纵使工坊尽毁,火种不绝。”
最后一行字,针尖轻了些,字迹显得有点飘:
“此去安邑,山高水险。君当珍重,勿以妾为念。秀,刺字于狱中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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