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蒙恬的“分兵”策(2/2)
帐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
秦战看着高常。太监的脸在油灯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嘴角那点笑像是画上去的。暖炉的热气蒸腾起来,在他眼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雾。
“高常侍多虑了。”秦战说,“栎阳是栎阳,前线是前线。”
“哦?是吗?”高常笑意深了些,“可下官听说,栎阳的工坊近日不太平啊。若是秦大人远在安邑,后方再生变故,岂不是……首尾难顾?”
赤裸裸的威胁。
蒙恬猛地一拍案几:“高常侍!这是军议!”
“是是是,军议,军议。”高常躬身,但腰弯得敷衍,“下官失言,失言。”他退到帐边,却又补了句,“不过秦大人若真要去,可千万保重。王上赐的那块玄铁令牌,带好了?那可是护身符呢。”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帐壁上那些鬼影般的影子疯狂扭动起来。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狗日的阉货。”络腮胡低声骂了句,用的是陇西土话,含糊但狠毒。
蒙恬深吸一口气,看向秦战:“你怎么说?”
秦战还在看地图。那条朱砂虚线蜿蜒向北,穿过山川河流,终点戳在安邑城上。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孤军深入,补给艰难,前有坚城,后有追兵。成了,奇功一件;败了,尸骨无存。
还有高常那些话。
栎阳,百里秀,令牌。
齿轮咬着齿轮,一圈套一圈。
“我接。”他说。
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蒙恬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笑得露出牙花子:“好!就知道你小子胆肥!”他大步走回案后,抓起一支令箭——青铜的,箭尾染成黑色,代表死战。
“三日后,卯时出发。”他把令箭扔过来,“路线你自己定,但十日之内,必须兵临安邑城下。拖一天,军法。拖三天……”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秦战接住令箭。青铜冰凉,边缘有些毛刺,扎手。箭身刻着细小的篆文:陷阵。
“要是……”他顿了顿,“要是安邑城防超出预期,强攻不下呢?”
“那就围。”蒙恬说,“围着,闹出动静,越大越好。让晋鄙知道家要被掏了,就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记住,你只有十日粮。十日后,要么城破,要么……自己想法子。”
自己想法子。就是抢,就是因粮于敌,就是踩着魏国百姓的尸骨活下去。
秦战握紧令箭,毛刺扎进掌心,细微的疼。
“明白了。”
军议散了。
将领们陆续出去,铠甲摩擦声、靴子踩地的闷响声、低声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最后只剩蒙恬和秦战。
蒙恬没动,还在看地图。油灯的火苗已经稳定下来,静静烧着,灯油快尽了,偶尔爆出个小小的灯花。
“高常那些屁话,”蒙恬突然开口,“别往心里去。阉人就这样,逮着点缝就下蛆。”
秦战没应声。
蒙恬转过身,从案下又摸出个水囊,扔过来:“尝尝,真正的边关烧刀子。”
秦战接住,拔塞喝了一口。酒烈得像吞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眼眶发酸。
“安邑不好打。”蒙恬自己也灌了一口,抹着嘴说,“魏国在那儿经营了几十年,城墙是加厚过的,护城河引的汾水,宽。守将叫公孙痤,是魏惠王的老臣,脾气臭,但守城有一套。”
他走到秦战面前,酒气喷过来:“你的那些‘大家伙’,得磨利点。还有,路上小心。魏军的探子不是瞎子,晋鄙更不是傻子。你们三千人动,他肯定会察觉。”
“那还分兵?”秦战问。
“就是要他察觉。”蒙恬眼睛里有种狼一样的光,“他察觉了,就得猜:这是真打安邑,还是诱饵?猜,就得犹豫。犹豫,就给我时间。”
时间。战场上最金贵的东西。
秦战又喝了口酒。这次没那么烧了,反而品出点粮食的甜味。
“狗子那个连发弩,”蒙恬说,“抓紧做。安邑攻城,弩箭消耗大,要是真能连发,能省不少事。”他顿了顿,拍拍秦战肩膀,“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用那玩意儿,去打大梁呢。”
说完,他挥挥手:“去吧。挑人,备械,三天后出发。”
秦战躬身,退出军帐。
帐外天已经暗了。西边最后一抹残阳像块烧尽的炭,红里透着黑。风大起来,吹得营旗哗啦啦响,旗面上的“秦”字在暮色里狰狞地翻卷。
他往匠营走。
路上碰见一队巡逻兵,领头的看见他,捶胸行礼:“大人!”士兵们跟着行礼,铠甲哗啦一片响。秦战点点头,走过时听见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同伴:“那就是造火鸦的秦大人?看着……没三头六臂啊。”
同伴嘘了一声。
秦战没回头。他握着那支青铜令箭,越握越紧,毛刺扎进肉里,疼得清醒。
远处匠营已经亮起了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心跳。
三天。
齿轮又要转了。
这一次,是往死里转。
(第三百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