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宫阙深闻长生客，玉阶对奏祖德荫（2/2）

秦昭起身，重新坐下，斟酌着词语：“回陛下，祖父修为精深，于养生之道确有独到之处，较常人更显康健年轻。然‘容颜常驻’之说，或为传闻夸大。祖父常言，人生有涯，精神不灭，修身养性，不过求个心安体泰，以尽天年罢了。”

刘肇点了点头，对秦昭这种不卑不亢、既维护祖父又不夸大其词的态度，反而更添了几分好感。他想了想，又问道：“令祖如今高寿？身体可还安健？”

“祖父年近期颐（近百岁），托陛下洪福，身体尚算硬朗，日常读书静坐，怡然自得。”秦昭答道，心中揣测着皇帝的意图。

“期颐之年……”刘肇眼中掠过一丝惊叹。在这个时代，能活到七十已是古稀，近百岁且精神矍铄，确实罕见。“秦卿，朕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请讲，臣万死不辞。”

“朕对令祖这位历经数朝、德高望重的长者，心甚仰慕。且先帝们皆曾遣使问候，此乃皇室与秦氏一段渊源佳话。朕欲效仿先帝，遣一稳重可靠之臣，代朕前往东海，问候令祖，以全礼数，亦表朕敬老尊贤之心。不知秦卿以为如何？”刘肇缓缓说道，目光却紧盯着秦昭。

秦昭心中念头急转。皇帝此举，看似只是延续旧例，表达敬意，但其中试探、好奇，乃至可能隐含的、对“长生”或“超凡智慧”的兴趣，也不可忽视。直接拒绝肯定不行，那会显得秦家傲慢，甚至让皇帝生疑。但若答应，让皇帝的人直接上岛见到祖父……

他想起祖父的性情，超然物外，不喜被打扰，尤其是涉及皇室。但祖父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当年对侯进等人，也是以礼相待。且皇帝说是“问候”，姿态放得较低，若处理得当，或许并非坏事，甚至能进一步巩固秦家在皇帝心中的特殊地位——一种与皇室有古老渊源、却无威胁的清贵门第形象。

思忖片刻，秦昭再次起身，躬身道：“陛下天恩，体恤老臣，眷念旧谊，臣与祖父感激不尽。只是……”

“秦卿但讲无妨。”

“只是祖父年事已高，喜静恶喧，且居于海外孤岛，舟车不便。陛下若遣使，臣斗胆恳请，使者务必恭谨持重，勿以朝廷威仪相凌，只以晚辈问候长辈之礼相见。且祖父或有不见外客之可能，若如此，还望陛下勿要介怀。”秦昭说得诚恳，既表达了感激，也提前说明了可能的情况，为祖父留足了余地。

刘肇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觉得秦昭思虑周全，且对祖父的尊敬爱护之情溢于言表，这恰恰符合一个孝孙和谨慎臣子的形象。他展颜一笑：“秦卿所虑极是。朕遣使，自是存恭敬问候之心，岂敢以势相迫？便依秦卿所言。至于使者人选……”

他沉吟了一下：“就让黄门侍郎鲁恭去吧。鲁恭为人敦厚，学问渊博，且通晓礼仪，当不会失礼。秦卿可先修书一封，向令祖说明原委，朕再让鲁恭持朕手书及些许宫廷常用滋补之物前往，以示诚意。”

鲁恭是当世名儒，以品行端方、学问扎实着称，且非趋炎附势之辈，确实是个合适人选。秦昭心中稍安，连忙谢恩：“陛下圣明！臣谨代祖父，叩谢陛下天恩！”

“好了，此事便这么定了。”刘肇摆摆手，示意秦昭坐下，似乎解决了心头一件好奇事，心情颇佳，“秦卿，令祖之事，乃皇室与秦氏私谊，不宜对外张扬。你知朕知即可。”

“臣明白，定当谨守秘密。”秦肃然应道。他知道，这是皇帝在保护这段特殊关系，也避免给秦家带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麻烦。

从温室殿出来，秦昭走在宫墙长长的甬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墙，洒下斑驳光影。他心中既有些许轻松——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也有一丝隐忧——鲁恭上岛，祖父会如何应对？会否觉得麻烦？

但无论如何，此事已成定局。他需要立刻修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仙岛，让祖父有所准备。同时，也要提醒岛上的青柏等人，做好接待（或婉拒）的准备。

至于皇帝对祖父那“容颜常驻”的好奇，秦昭倒不是特别担心。祖父的非凡，早已超越寻常认知，皇帝即便亲眼见到，恐怕也只会更加敬畏，而不会（或不敢）有非分之想。毕竟，连雄才大略的曾祖父光武皇帝，对祖父也是以礼相待，未曾勉强。

这便是秦氏与皇室之间，持续了近七十年的、微妙而稳固的关系。建立在尊重、距离和一点神秘感之上。如今，轮到他这一代，来小心维系了。

秦昭抬头望了望帝都秋日高远的天空，加快了出宫的步伐。他得赶紧回去写信。同时，也该想想，如何让鲁恭这位当代大儒，在见到祖父那满室藏书和听到祖父可能随口道出的、融合百家、洞彻世情的言论时，不至于太过震惊失态。

想到此处，秦昭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细微的、与他在朝堂上沉稳形象略有不同的笑意。或许，这对鲁恭而言，也是一场难得的奇遇吧。

宫阙深深，秋意渐浓。一段跨越了光武、明、章、和四帝的奇特渊源，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好奇与遵循旧例中，即将开启新的、或许同样平淡而充满敬意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