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市井偶遇偷儿手,破庙烛照世情艰(2/2)
“别……别打疤爷……”
秦寿一愣,低头看去,说话的竟是那个叫阿狗的小男孩。他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恳求。
“是啊,老先生,”另一个女孩也小声道,“疤爷……他虽然打我们,但……但以前也有人想赶我们走,是疤爷……护着我们……”
“对,没疤爷,我们……我们早就被野狗叼走了……”又一个男孩补充道,声音带着哭腔。
秦寿愣住了。他万没想到,这几个饱受虐待的孩子,竟然会为这个虐待他们的人求情。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向阿狗,沉声问道:“他如此对你们,你们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阿狗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疤爷……是不好。可他……他也是从别处逃荒来的,以前……好像也被人欺负过。他收留我们,虽然让我们偷东西,也打骂我们,但……至少下雨下雪,有个破庙能躲,实在饿得不行了,他……他偶尔也会去讨点剩饭回来,分我们一口。”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秦寿,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悲凉,“我们……都没有爹娘了,也没有别的去处。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呢?”
秦寿沉默了。他长生数世,见过太多极致的善与恶,也经历过复杂的人情世故,但此刻,这几个孩子简单而矛盾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剖开了人性中一片他或许未曾如此贴近观察过的灰暗地带。
这个疤脸男人,无疑是个恶人,利用孩童行窃,动辄打骂。但同时,他似乎又是这群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个冰冷世道里,唯一能抓住的、扭曲的“依靠”。孩子们恨他,怕他,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他,甚至在面对外人可能的“惩罚”时,下意识地想要保护这份病态的“安稳”。
这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这是生存困境下滋生的、畸形而无奈的关系。这份认知,让秦寿心中那股因力量而产生的、直接“惩恶”的冲动,微微冷却下来。
他看向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疤脸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听着。从今日起,你若再敢动手殴打这些孩子,或逼迫他们行窃为恶,我必让你付出百倍代价。你可明白?”
疤脸男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明白!明白!小的再也不敢了!多谢爷饶命!多谢爷开恩!”
秦寿不再看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并非之前被偷的钱袋里的),扔在疤脸男人面前:“这些钱,去置办些厚实衣物、被褥,买些正经吃食。若让我知道你挥霍了,或者亏待了这些孩子,后果自负。”
疤脸男人捡起银子,连连保证,连滚爬爬地缩到墙角,再不敢抬头。
秦寿这才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尤其是阿狗。他想了想,从行囊里拿出一些随身携带的干粮(肉脯、面饼),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饿极了,也顾不上害怕,接过便狼吞虎咽起来。
阿狗却没有立刻吃,他捧着分到的肉脯,眼睛却一直亮晶晶地看着秦寿,充满了好奇、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先生”和疤爷完全不同,和镇上那些有钱人也不一样。疤爷怕他,钱袋会自己飞过去,他说话时疤爷连头都不敢抬……这一定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等秦寿准备转身离开时,阿狗忽然放下手中的食物,几步冲到秦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用力磕了一个头。
“老先生!”阿狗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我叫阿狗!我……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劈柴、挑水、跑腿、学东西很快!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求您……求您带我走吧!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眼神里没有一般孩童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和强烈的求生欲。他能看出疤爷是靠不住了,眼前这位“老先生”虽然严厉,但似乎心肠不坏,而且有着不可思议的本事。跟着他,或许是一条真正的活路,甚至……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秦寿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眼神炽烈的小男孩。八九岁的年纪,却已尝尽世间冷暖,被迫学会了偷窃,却又能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持一份机敏和判断力,甚至懂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心中微微一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缘分之感,萦绕在这个孩子身上。就像当年,他在望海村的海边被阿莲“捡到”,又像后来,他收留了落难的刘衍父子(秦安)。每一次,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牵扯。
带着一个孩子上路?这并非他最初的计划。他本想独自漫游,无牵无挂。但……看着阿狗那充满期盼又隐含绝望的眼神,想起他刚才为疤脸男人求情时透露出的那份复杂心境,秦寿忽然觉得,或许带上他,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孩子的经历,或许能让他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而他,或许也能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你叫阿狗?”秦寿沉吟片刻,问道。
“是!村里人都这么叫!”阿狗用力点头,生怕秦寿嫌他名字难听,“老先生可以给我取个新名字!”
秦寿微微摇头:“名字不过代号。阿狗便阿狗吧。”他顿了顿,“我要去的地方很远,路上或许很苦,也未必安全。你确定要跟着?”
阿狗眼睛更亮了,几乎要放出光来,连连点头:“我不怕苦!也不怕远!只要跟着老先生,我什么都不怕!”
秦寿看着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吧。收拾一下,跟我走。”
阿狗大喜过望,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身上那件破烂单衣。他向角落里那几个还在埋头吃东西的孩子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变得坚定。他走到疤脸男人面前,低声道:“疤爷……我走了。你……你照顾好他们。”然后,他不再回头,快步走到秦寿身边,仰起小脸,满是期待。
秦寿对缩在墙角的疤脸男人最后投去一瞥警告的目光,然后转身,带着这个新收的、名为阿狗的小跟班,走出了这座弥漫着腐朽与无奈气息的破败山神庙。
冬日的阳光洒在荒凉的河滩上,带着些许暖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将那座破庙和其中复杂的世情,留在了身后。
秦寿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阿狗则努力迈开步子跟在一旁,时不时偷偷打量身旁这位神秘而强大的“老先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逃离泥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
长生者的旅途,似乎因为多了一个小小的同行者,而开始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