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三教源流探幽微,孤心渐悟道相通(1/2)
元和四年的春天,仙岛的书房已然成了一座微型的文库。除了原先堆积如山的儒家经典、诸子着述、史籍地志,又新增了两大区域:一处堆放着大量佛经译本与注疏,从安世高初译的《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到支娄迦谶所译的《道行般若经》、《般舟三昧经》,以及一些中土僧人撰写的经论讲解;另一处则多是道家典籍与方术杂书,除了老庄,还有《太平经》、《周易参同契》的残篇,以及许多讲述导引、服食、房中、符箓等养生延年之术的竹简帛书。
秦寿的研究,在深入儒家经学一年后,自然而然地扩展到了佛、道两家。
起初,他对佛教的兴趣,源于对“生死”、“轮回”、“苦寂灭道”这些概念的探究。阿莲的离去,让他对死亡有了切肤之痛的体验,也让他这个长生者,开始真正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与归宿。儒家对此语焉不详,或归于祖先祭祀,或归于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总显得有些隔靴搔痒。而佛教,则直指生死之苦,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宇宙观与解脱之道。
他托人从洛阳、彭城等地,尽可能搜集流传进来的佛经译本。阅读这些异域传来的、充满陌生概念(如“般若”、“波罗蜜”、“涅盘”、“五蕴”、“十二因缘”)的文字,起初颇为吃力。许多译名佶屈聱牙,义理深奥晦涩。但他耐心极好,一字一句地琢磨,结合少量中土僧人的讲解,慢慢地,脑海中开始勾勒出一个庞大而精微的思想体系。
他发现,佛教将人生乃至整个世界的本质归结为“苦”,而苦的根源在于“无明”与“执着”。通过修行(戒、定、慧),破除无明,断除执着,方能脱离轮回苦海,达到寂静永恒的“涅盘”。这套理论,与他所见的世间纷扰、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乃至他自己因长生而可能面临的、更漫长的“存在之苦”,隐隐契合。
尤其读到《心经》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他心中一动。这与道家“有无相生”的思想,以及他自己在修炼中对能量与物质转化、对“存在”与“虚无”边界的模糊感知,有着奇妙的呼应。而“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之句,更是让他沉思良久。阿莲之死带给他的巨大痛苦,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挂碍”?他追求长生的初衷,以及后来对家庭温暖的眷恋,是否也是一种“颠倒梦想”?
然而,秦寿并未完全沉浸于佛教的出世与寂灭思想。长生是他的现实,家庭与责任是他的牵挂,他不可能,也不愿真正“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他只是从中汲取养分,尝试理解痛苦的本质,学习观照内心的方法,寻求一丝心灵上的平静与超脱。他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安般守意”法门(观呼吸),并非为了修行成佛,仅仅是在孤寂难眠或心绪翻腾时,用来安定心神的一种技巧。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系统研究道家学说。
道家思想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老子“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的理念,庄子“逍遥游”、“齐物论”的玄思,他早有所涉猎。但以前多是从治国或修身的角度理解,如今,在经历了至亲死别、心境步入“暮年”之后,他重新审视这些文字,感受截然不同。
老子所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让他深思。他的“长生”,某种意义上正是这“大患”的无限延长。拥有近乎不灭的躯体,是否也意味着要承载相应倍数的忧患与牵挂?庄子描绘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那种超越物我、与道合一的逍遥境界,固然令人神往,但他深知,自己恐怕永远无法达到那种纯粹的“无待”。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太多的“待”——对亡妻的记忆,对儿孙的牵挂,对守夜人使命的隐形关注。
不过,道家思想中关于“自然”、“阴阳”、“变化”、“虚静”的论述,却给了他极大的启发。尤其是其中养生与炼气的部分,与他修炼的《轮回诀》及对天地灵气的感悟,多有可以相互印证、补充之处。他开始尝试将道家的一些导引吐纳、存思守一的方法,融入自己的日常静坐修炼中,不是为了提升功力(他的境界已至此世顶点),而是为了更精细地体察自身精气神的流转,调节因长久郁结而略显滞涩的心绪。
更重要的是,在并观儒、释、道三家之后,秦寿开始不自觉地比较、对照,试图寻找它们之间的异同与可能的贯通之处。
儒家讲“仁爱”、“礼义”、“忠孝”、“入世”,注重人伦秩序与社会责任,其终极关怀在于现世的道德完善与社会和谐。道家讲“自然”、“无为”、“逍遥”、“出世”,强调顺应天道,超越世俗羁绊,追求个体的精神自由与生命的长久。佛教讲“慈悲”、“智慧”、“因果”、“解脱”,关注生死苦难,寻求超越轮回的究竟涅盘。
表面看,三家取向迥异,甚至在某些方面针锋相对。但秦寿发现,在更深层的思维方式和某些核心概念上,它们竟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比如,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家讲“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两者都强调由内而外、推己及人的实践路径。佛教虽重心性解脱,但大乘佛教亦讲“菩萨行”,要“度一切众生”,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宏大的“推及”?
又如,儒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道家倡导“道法自然”、“与道合真”,佛教追求“涅盘寂静”、“证悟真如”,虽然对“天”、“道”、“真如”的定义不同,但都指向一种超越有限个体、与某种更高、更本质的宇宙本体或法则相融合的终极状态。
再如,儒家重视“诚”、“敬”、“慎独”的心性修养,道家讲究“虚静”、“坐忘”、“心斋”,佛教强调“定”、“慧”、“观照”,方法虽有差异,但目标都是净化心灵、提升境界、获得内心的安宁与智慧。
秦寿开始在自己的笔记中,分门别类地记录这些发现与思考。他绘制了一张巨大的图表,以“心性修养”、“宇宙认知”、“实践路径”、“终极关怀”等为纲目,将三家的重要概念与主张填入其中,比较异同,寻找可能的连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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