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青衫磊落辞仙岛,白发萧疏牵客舟(1/2)
永平十年的仲夏,仙岛上的阳光炽烈而纯净,海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浪,吹拂着岛上愈发蓊郁的草木。时光如无形的刻刀,继续雕琢着生命的轮廓,也将少年心中朦胧的志向,打磨得日益清晰、坚定。
四年又匆匆而过。秦昭已虚岁十九,长身玉立,面容俊朗,气质沉静儒雅中透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毅。他的学识与见解,早已远超徐靖所能指导的范畴,岛上藏书被他反复研读,并结合徐靖带回的各种时政消息,形成了自己对天下大势、治乱兴衰的一套初步看法。他开始伏案撰写一些文章,或论历代得失,或析当今时弊,或提出些改良赋役、兴修水利、整饬吏治的设想,虽显稚嫩,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得益于他对岛上物产、气候的长期记录与推演),显露出扎实的功底与经世之志。他深知闭门造车终是空谈,那个“走出去,将所学用于实处”的念头,如同盛夏的藤蔓,在心中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抑制。他常常独自立于海边断崖,望着西北方向大陆的轮廓,一站便是许久,眼神中有渴望,有思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决绝。
秦毅,虚岁十七,已完全长成一条虎背熊腰、英气勃勃的昂藏汉子,个头超过了父亲秦安,筋骨强健如铁,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秦安所授的武艺,他早已青出于蓝,甚至开始融合贯通,自创了几式更加凌厉实用的招法。秦寿偶尔兴起与他搭手,虽只用出极少力量,却也需稍加认真才能制住这头日益凶猛的小老虎。他的实战经验在秦安安排的、越来越逼真的对抗演练中迅速积累,心性也被磨砺得更加沉稳机敏,那股子少年锐气沉淀下来,化作眼中沉凝的锋芒与行动间沉稳的节奏。徐靖带回的江湖传闻、边疆战报,是他最爱听的内容,对武林各派、军旅编制的了解也日渐增多。他不再满足于“模拟”,渴望真刀真枪的较量,渴望亲身感受那江湖的风雨、战场的血火。练武时,他常将木剑想象成真正的神兵利刃,目光锐利如鹰,仿佛前方就是需要斩破的黑暗与强敌。
明婳,虚岁十五,已是名副其实的倾城之姿。身姿窈窕,容颜绝丽,尤其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清澈灵动中带着悲天悯人的温柔,顾盼间令人心折。她的医术在秦汐的倾囊相授与自身灵性感悟下,进展神速,已能独立处理岛上绝大多数常见病,并对一些疑难杂症有了独到的见解。她配制的药膏、药丸,效果奇佳,岛上人视若珍宝。然而,她心中那份“去更远的地方救治更多人”的愿望,也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强烈。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改良各种常见病症的药方,使其更简便、药材更易得;她向徐靖详细询问外界不同地域的气候、水土、常见疾病,默默记在心中;她甚至开始偷偷准备一个随身药囊,里面是她精心挑选、炮制的各类急救与常用药材。每当听到某地受灾、疫病流行的消息,她便会寝食难安,眼中流露出感同身受的焦急与痛楚。那份纯净的慈悲,已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驱使着她。
孩子们的变化,家人们都看在眼里。阿莲已是花甲之年,白发苍苍,身形佝偻了些,但精神尚好,每日依旧忙碌于家务,只是动作迟缓了许多。她最是敏感,早从孙儿们日益频繁的远眺、更加刻苦的用功、以及言谈间不经意流露的对岛外的向往中,察觉到了那股“离意”。每当此时,她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孩子们出神,眼中满是慈爱、骄傲,还有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浓的担忧与不舍。夜里,她常辗转难眠,握着身旁秦寿的手,低声絮语:“寿哥,昭儿、毅儿、婳儿……他们是不是……快要走了?外面……那么乱,那么远……”秦寿总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温言安慰:“孩子们大了,总要出去闯荡的。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走得更稳当些。”
秦安与秦汐正值壮年,沉稳干练,是家庭的中流砥柱。他们同样察觉到了儿女们的心思。秦安私下里与秦汐商议:“汐儿,昭儿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毅儿勇武好义,心在四方;婳儿仁心仁术,志在救人。他们……怕是留不住了。”秦汐依偎在丈夫怀中,眼中含泪,却带着理解与支持:“爹当年收留我们,教导我们,不也是希望我们能找到自己的路吗?孩子们有志向,是好事。我们……该支持他们。只是……我这心里,总是舍不得。”他们夫妻一体,心意相通,对儿女既有深深的眷恋,更有成全其志向的豁达与勇气。他们开始不动声色地为孩子们可能的远行做着准备——秦安更加严格地训练秦毅,将毕生实战心得倾囊相授,并开始传授他一些江湖经验与军中规矩;秦汐则系统地为明婳梳理医术体系,将一些保命、防身的秘方与技巧细细传授,更与她分享自己当年离岛游历的经验与教训。
刘衍已如风中残烛,大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意识也模糊不清,但每次见到孙辈,浑浊的眼中仍会努力迸发出慈爱的光芒,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想要抚摸他们,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好……好……出去……看看……”或许在老人最后的意识里,也明白,孩子们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这一日,夏至刚过,晚霞似火。秦寿将秦昭、秦毅、明婳叫到书房。三个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神色都有些郑重。
秦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开门见山:“你们心中所想,我已明了。这些年,你们的努力与成长,我也都看在眼里。是时候了。”
三个孩子闻言,心头剧震,既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激动,也有即将离家的怅惘与对未来的紧张。
秦昭深吸一口气,率先跪倒在地:“祖父明鉴。孙儿不孝,不能长伴祖父、祖母膝下,承欢尽孝。然孙儿志在经世,欲以所学,略尽绵力,解民倒悬。纵前途艰险,荆棘满途,孙儿亦愿往之,求祖父成全!”言辞恳切,目光坚定。
秦毅紧接着跪下,声音铿锵:“爷爷!孙儿也想去外面闯一闯!用这身武艺,做些有意义的事!不管是投军报国,还是行侠仗义,孙儿绝不给咱家丢脸!求爷爷准许!”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明婳也盈盈拜倒,声音轻柔却清晰:“爷爷,婳儿想跟娘亲一样,去帮助那些生病受苦的人。婳儿的医术虽然还比不上爷爷和娘亲,但婳儿会努力学,用心治。求爷爷让婳儿去吧……”她眼中泪光盈盈,却同样坚定。
秦寿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孙辈,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窗外海涛声声与渐起的蝉鸣。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深沉:“男儿志在四方,女儿心怀天下,都是好事。我秦寿的孙儿孙女,不该是困守一岛的燕雀。你们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我……准了。”
三个孩子闻言,皆是浑身一颤,抬头望向祖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
“但是,”秦寿语气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准你们离去,并非放任你们莽撞行事。离岛之前,需约法三章。”
“请祖父(爷爷)示下!”三人齐声道。
“其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外界纷繁复杂,诱惑与陷阱无处不在。无论你们选择何种道路,需时刻牢记为何而出,坚守心中正道与良善。不为权势所屈,不为利益所惑,不为虚名所累。昭儿,你欲经世,当以民为本,持身以正;毅儿,你欲行侠,当知法度,明善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婳儿,你欲行医,当怀仁心,精医术,更需懂得保护自己,明白有时‘不治’亦是慈悲。”
“其二,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你们虽有技艺在身,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遇事当审时度势,知进知退。不可逞强好胜,不可轻涉险地。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做更多事。我教你们的保命之法、逃生之技,需时时温习,不可或忘。若有性命之危,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其他皆可舍弃。”
“其三,常通音讯,勿忘归途。仙岛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你们走到哪里,遇到何事,需设法定期传递平安讯息。若遇难处,可求助守夜人(秦寿已暗中将联系方法与部分信物交给秦安,由其酌情告知孩子们),亦可随时返回。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三条约定,情理兼备,既有原则要求,又有具体关怀,更饱含着深沉的爱与牵挂。
“孙儿(孙女)谨记祖父(爷爷)教诲!定当遵守!”三个孩子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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