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雏鹰振羽思远翥,各怀瑾瑜慕长天(1/2)
永平八年的暮春,仙岛上的时光仿佛被海风与潮汐反复淘洗、拉长,又在不经意间加速流转。距离赵熹来访已过去四年,那几波在浓雾与远海中逡巡窥探的不明船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短暂的涟漪与高度警戒后,也渐渐没了下文。仙岛恢复了表面的宁静,秦寿加固的防御阵法悄然运转,岛民们的生活回到正轨,但一种“山雨欲来”的警觉意识,已深深植入了这个家庭的核心,尤其是正在飞速成长的下一代心中。
四年光阴,足以让孩童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年乃至青年的雏形。岁月在秦寿身上依旧不留痕迹,青年样貌与深邃眼眸的反差越发强烈。阿莲已年近花甲,鬓发如雪,身形愈见富态慈祥,眼角的皱纹如同老树年轮,镌刻着数十年相守的温柔与沧桑,只是腿脚不如从前利落,阴雨天常觉关节酸涩。刘衍的身体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古灯,光芒微弱摇曳,全靠秦寿不惜代价的珍贵药材和真元续命,大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眼神浑浊,口齿不清,但每次见到孙辈,眼中总会努力迸发出最后一丝慈爱的光彩。
变化最大的,是三个孩子。
秦昭,已虚岁十五。身量颀长,几与秦安比肩,虽不似秦毅那般魁梧,却自有一股玉树临风的清朗气度。常年沉静读书与观星悟道,使得他的气质愈发内敛儒雅,眉宇间常带着超越年龄的思虑神情,眼眸明亮如星,洞察力惊人。徐靖早已坦言“无可再教”,秦昭如今的学问,已能与之坐而论道,甚至在某些经史义理的阐发上,令这位落难书生都自愧弗如。秦寿对他的教导,早已超越具体知识,更多是引导他建立自己的认知体系与世界观,探讨天道、人道、治道之关联,培养其宏阔视野与辩证思维。秦昭的“星辉感应”与心神修养,在秦寿的指引下稳步精进,虽未修炼攻击法门,但灵觉敏锐,神识凝练,已能隐约感知他人情绪善恶与气场强弱。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从书本和祖父口中了解天下,对徐靖带回的每一份关于朝廷政令、边疆战事、民生疾苦的消息都格外关注,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一个模糊却日益强烈的念头,如同春日地底的笋尖,在他心中悄然萌动:读万卷书,终需行万里路。这岛外的天下,黎民苍生,究竟是何光景?所学这一身本事道理,难道只能用于修身齐家,而不能……兼济天下?
秦毅,虚岁十三,却已长得如同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个头猛窜,几乎追上了父亲秦安。长期的刻苦锤炼,让他拥有了一身惊人的爆发力与耐力,秦安所授的拳脚剑术早已纯熟,甚至开始尝试融合创新,举手投足间隐然有风雷之势,寻常三五个壮汉恐难近身。他对兵法的钻研不再停留在故事层面,开始尝试结合地理图志,推演攻防策略,沙盘推演常能提出让秦安都觉惊艳的奇思妙想。赵熹来访时那队精悍护卫的形象,以及徐靖口中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故事,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不再满足于在岛上“模拟”战斗,练武时眼中常燃烧着对真正战场、对江湖风云的渴望。他渴望像传说中的侠客将领那样,凭手中剑,身上艺,纵横捭阖,除暴安良,守护一方平安。这个念头炽热如火,在他胸中日夜燃烧,只是碍于年龄与家人,尚未宣之于口。他的气质,勇武中开始沉淀出几分沉稳,急躁的毛病改了不少,但眼神里的野性与锋芒,却随着年龄增长愈发清晰。
明婳,虚岁十一,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继承了母亲秦汐的全部美貌,更添一份源自秦寿血脉的灵秀空雅,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莹润如玉,尤其一双明眸,清澈灵动,顾盼生辉,仿佛能映照人心。她的灵性感知与对自然的亲和力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显着,不仅能感知花草树木、风雨潮汐的情绪,对人体气血的流动、病气的隐现也有了更清晰的直觉。跟随秦汐学习医术,她进步神速,许多疑难杂症,秦汐尚在斟酌方剂,她已能凭直觉提出关键药材或调理思路,常收奇效。岛上的仆役家人生病,都更乐意让这位“小仙女”看看。明婳心地善良纯净,见到受伤的小鸟会细心救治,见到阿莲或刘衍病痛便蹙眉不展,恨不能以身相代。她开始不满足于只医治岛上这有限的人,徐靖带回的外界消息中,那些关于某地瘟疫流行、某州旱涝成灾导致疫病横生的描述,总让她揪心不已。一个朦胧的愿望在她心中渐渐成形:要是自己能像爷爷和娘亲那样厉害,是不是就能去那些地方,帮帮那些受苦的人?这个想法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慈悲,却同样坚定。
这一日,谷雨过后,天气渐热。秦寿带着三个孩子来到岛心一处清幽的竹林。竹影婆娑,凉风习习,林间有清泉潺潺,景致怡人。秦寿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示意孩子们也随意。
“叫你们来,并非要讲授什么新课。”秦寿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个已初具成人模样的孙辈,“只是想听听,你们近来都在想些什么?对将来,可有些模糊的念头?”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意外,也有些跃跃欲试。秦昭作为长兄,率先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回祖父,孙儿近来读史阅报,常思圣贤所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居于海外仙岛,衣食无忧,亲长慈爱,可谓‘独善其身’已足。然孙儿所学所思,多为经世致用之学,观星知时,察地理势,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若终老于海岛,所学何用?每每闻听岛外百姓仍有饥馑之苦、战乱之危、吏治之弊,孙儿心中便难安宁。孙儿……孙儿想,或许将来,当寻一途径,将所学所知,用于实处,哪怕只是尽绵薄之力,解一方之忧,也不负祖父教诲,不负此生所学。”他说得委婉,但“兼济天下”、“用于实处”的志向已呼之欲出。
秦寿听罢,并未立刻评价,而是看向秦毅:“毅儿,你呢?”
秦毅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闪动,抱拳道:“祖父,孙儿没大哥那么会说道理。孙儿就是觉得,练了这一身武功,读了那些兵书战策,总不能一辈子在岛上打木头人、推沙盘!孙儿听徐先生说,外面有贪官污吏欺压良善,有悍匪强梁祸害乡里,边疆更有外敌虎视眈眈,需要勇士去保卫!孙儿想,好男儿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纵不能像卫霍那样封狼居胥,也该学古之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用这身力气和本事,去保护该保护的人,去揍该揍的坏蛋!朝廷若能用我,我便去从军杀敌;若不能用,我便去江湖上行侠仗义!总之,绝不做缩在岛上的窝囊废!”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直率,将心中憋了许久的想法一股脑倒了出来。
秦寿目光微动,又看向依偎在秦昭身边的明婳:“婳儿,你呢?可有什么想法?”
明婳抬起清丽的小脸,略有些害羞,但眼神清澈坚定:“爷爷,婳儿没有大哥那么大的道理,也没有二哥那么厉害的武功。婳儿就是……就是喜欢跟娘亲学医术,喜欢闻草药的味道,喜欢看到生病的人好起来时的笑容。可是,岛上生病的人很少,就算有,爷爷和娘亲也都能治好。徐先生有时候会说,外面有些地方,发了大水或者闹了旱灾,之后就会有很多人生病,却没有足够的药,也没有好大夫,好可怜……婳儿就想,要是婳儿的医术能再厉害些,像爷爷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去那些地方,帮帮那些人?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他们的痛苦,也是好的。”她的话语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悲悯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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