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朝堂惊雷(1/2)
永和十五年,七月初十,京城,紫禁城,奉天殿。
大朝会。
天色还未亮透,寅时刚过,百官已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初夏的晨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过汉白玉的广场,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龙椅上,少年天子陈昊端坐,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遮掩着他苍白的脸色与眼下的青黑。接连数日失眠,让他眼中布满血丝。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十有八九,都是弹劾陈静之的。
摄政王陈显立在御阶之侧,一身绛纱袍,面色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些或激昂、或愤慨、或冷漠、或躲闪的面孔,心中冷笑。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
“臣,有本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扑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声泪俱下——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刘文焕(与扬州知府刘文焕同名,非一人)。他高举奏本,嘶声道:“陛下!摄政王殿下!老臣泣血上奏!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钦差大臣陈静之,奉旨巡查江南,本应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肃清吏治。然其自赴任以来,酷烈暴虐,滥施刑罚,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在苏州,擅杀致仕尚书郑廉,查抄郑氏,株连无辜数百口!在镇江,未经三司会审,擅杀指挥使周世宏,逼反三卫将士,几酿兵变!在南京,更以莫须有之罪,锁拿魏国公徐辉祖,查抄国公府,致使勋贵寒心,将士离心!如今,更在扬州,悍然调兵,屠戮百姓,血染维扬!其行径,较之前朝酷吏来俊臣、周兴,有过之而无不及!江南士民,惶惶不可终日;天下汹汹,皆言朝廷任用酷吏,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殿下,明察秋毫,即刻下旨,锁拿陈静之回京,交三法司会审,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刘文焕话音刚落,呼啦啦跪倒一片!十几名御史、给事中,乃至数位侍郎、郎中,齐齐叩首:
“臣等附议!”
“陈静之祸国殃民,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请陛下、殿下为国除奸,速速下旨!”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陈静之真是十恶不赦的国贼。
陈昊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他看向身旁的皇叔。陈显面沉如水,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这震天的呼喊。
“陛下!殿下!”又一人出列,声音洪亮,正是英国公张辅。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国公蟒袍,气势逼人。“老臣亦有本奏!陈静之在江南,不仅滥杀无辜,更借清丈田亩、整顿漕盐之名,行抄家灭族之实!其所抄没田产、商铺、金银,数以百万计!然其中多少充公,多少中饱私囊,唯有天知地知!此等巨蠹,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江南冤魂?老臣恳请,即刻锁拿陈静之,并派钦差赴江南彻查其贪墨之罪!若查实,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臣等附议!”成国公朱勇、镇远侯顾寰等一干勋贵纷纷出列,声援英国公。他们身后,代表着开国以来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力量不容小觑。
“陛下!殿下!”礼部右侍郎周延儒(与之前被罢的南京礼部尚书周延儒同名,实为族弟)也出列,语气沉痛:“陈静之年少轻狂,行事操切,已致江南天怒人怨。更有人奏报,其在扬州,纵兵屠戮百姓逾千人,老弱妇孺,皆不能免!此等行径,与屠夫何异?长此以往,恐激生民变,动摇国本!臣恳请,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速罢陈静之,另选老成持重之臣,前往江南安抚,以熄民愤!”
文臣、勋贵,罕见地联起手来,口诛笔伐,声势浩大。仿佛陈静之不死,大燕就要亡了。
陈昊脸色更白了,他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求助地看向陈显。
陈显终于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着的群臣,最后落在英国公张辅身上,淡淡道:“英国公,你说陈静之贪墨,可有证据?”
张辅昂首道:“殿下!陈静之在江南查抄逆产,所获巨万,然上缴国库者不足三成!其余钱粮去向不明,此非贪墨,是何?且其麾下爪牙,如沈炼、赵铁之流,在地方敲诈勒索,中饱私囊,江南士民有目共睹!此皆有人证物证!老臣已命人搜集齐全,随时可呈上!”
“哦?”陈显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人证物证?是你英国公府在江南的门人故旧所言,还是那些被查抄了家产的贪官污吏、豪强士绅所供?”
张辅脸色一变:“殿下!此乃污蔑!老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
“绝无私心?”陈显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啪的一声扔在御案上,“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冯保急忙上前,捧起绢帛,展开,朗声宣读:
“永和十五年,五月初三,收英国公府南京别院管事张禄贿银三千两,为苏州郑廉说项,求免其子郑元礼强占民田、逼死人命之罪。永和十五年,五月二十,收扬州盐商李万金贿银五千两,为其疏通关节,免查私盐事。永和十五年,六月初八,收镇江卫指挥同知刘能贿银两千两,黄金一百两,为其遮掩倒卖军械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额,清清楚楚!甚至连行贿的银票票号、经手人画押,都记录在案!
“这……这是诬陷!血口喷人!”张辅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指着陈显,嘶声道:“殿下!这定是陈静之那奸佞,为脱罪,构陷老臣!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耿耿?”陈显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冰寒刺骨:“那朕再问你!徐辉祖谋逆案发前三日,你英国公府的长随张贵,夜入魏国公府,与徐辉祖密谈至子时,所为何事?你在通州的三处庄子,为何在徐辉祖被查抄后第二日,便突然转手,所得银两,尽数存入你妻弟名下的‘汇通’钱庄?还有!”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重重摔在地上:“这是你写给宁王的密信!信中称陈静之为‘国贼’,邀宁王‘共举义旗,清君侧’!英国公,你告诉朕,这,也是陈静之构陷于你么?!”
轰——!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封散开的信笺,上面赫然盖着英国公的私印!字迹也与张辅平日奏章上的一模一样!
“不……不是的!这是伪造的!是陈静之!是陈静之伪造的!”张辅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声嘶力竭地吼道。
“伪造?”陈显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张辅面前,俯视着他,声音不高,却让人不寒而栗:“你说陈静之构陷忠良,证据呢?就凭你英国公府门人、那些贪官污吏的一面之词?而朕手中的这些,”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信,“是从徐辉祖密室中起获的账册中抄录,是你英国公府长随张贵亲口招供,是‘汇通’钱庄掌柜画押确认!还有这封信,”他弯腰,捡起信笺,在张辅眼前晃了晃,“是宁王派人送给陈静之,作为投名状的!你说,是陈静之伪造的可能大,还是你英国公张辅,勾结逆贼,意图不轨的可能大?!”
“不!不是我!是……是有人陷害!”张辅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两旁的殿前侍卫死死按住。
“陷害?”陈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此刻却面无人色的大臣:“你们口口声声说陈静之构陷忠良,证据呢?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污蔑钦差,构陷大臣!按律,当反坐!”
“殿下!”刘文焕颤声道:“即便……即便英国公有不妥,也与陈静之在江南滥杀无辜无干!两事不可混为一谈!老臣恳请殿下,就事论事,莫要牵连……”
“就事论事?”陈显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刺向刘文焕:“刘大人,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管风宪!你告诉朕,若有人弹劾一位大臣,却拿不出真凭实据,只是捕风捉影,人云亦云,这叫什么?若这位被弹劾的大臣,正在前方为国剿逆,平定叛乱,而朝中却有人不停攻讦,拖他后腿,这又叫什么?!是为国尽忠,还是为虎作伥?!嗯?!”
最后一个“嗯”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中。刘文焕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面如土色地退了回去。
陈显不再看他,走回御阶上,面对群臣,声音恢宏而冰冷:
“陈静之在江南所为,朕与陛下,了如指掌!郑廉贪墨军饷,勾结盐枭,证据确凿!周世宏私贩军械,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徐辉祖更是大逆不道,勾结宁王,私藏甲兵,行刺圣驾,罪不容诛!至于扬州之事,”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报,让冯保宣读。
冯保展开,尖声念道:“臣陈静之谨奏:永和十五年七月初五,臣率部抵扬州,时扬州乱民已攻破府衙,知府刘文焕殉国。乱民中混有悍匪、兵痞数百,持械拒捕,杀伤官军甚众。臣下令镇压,诛杀持械顽抗者四百七十三人,俘一千二百余。经查,此次民变,系有人暗中煽动,并混杂宁王府死士,意图制造大乱,趁机袭杀臣。现首恶已诛,胁从皆已登记在册,发放粮米遣散。扬州局势已定。臣于乱民尸首中,搜出宁王府死士腰牌十一枚,并抓获煽动之首犯‘朱先生’,供称系奉宁王之命行事。相关人证物证,已派人押解进京。臣陈静之再拜谨奏。”
念完,大殿内鸦雀无声。宁王府死士!煽动民变!袭杀钦差!这每一条,都是谋逆大罪!
“都听见了?”陈显冷眼扫视群臣,“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滥杀无辜’!陈静之杀的,是图谋不轨的逆党!是袭杀朝廷命官的匪类!他若不杀人,今日悬在扬州城头的,就是他陈静之,是扬州知府刘文焕,是无数忠于朝廷的将士!到那时,你们是不是又要说,陈静之无能,致使扬州陷落,该杀?!”
无人敢应声。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大臣们,此刻都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
“至于贪墨,”陈显冷笑,“陈静之在江南所抄没的逆产,皆有详册,一分一毫,皆记录在案。除部分充作军饷、抚恤、赈灾外,余者尽数押解进京,入库封存。朕已命户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核查,不日即有结果。若有半分差错,朕第一个斩了他陈静之!但,”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若有人再敢无凭无据,污蔑功臣,构陷忠良,干扰江南平乱大局,朕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绝不姑息!”
“英国公张辅!”他目光如电,射向瘫软在地的张辅:“你勾结逆贼徐辉祖,收受贿赂,为其遮掩罪行;更私通藩王,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即革去英国公爵位,削籍为民,交三法司严审!其家产,悉数抄没!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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