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龙争虎斗(1/2)
永和十五年,六月廿一,南京。
龙盘虎踞,帝王之宅。
这座前朝故都,在永和朝的盛世辉光下,依旧保持着江南第一雄城的巍峨与繁荣。秦淮河桨声灯影,夫子庙文气氤氲,贡院街商铺鳞次栉比,三山街人流如织。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的涌动,比苏州、镇江更为凶险,更为深不可测。
太宗皇帝陈昊的南巡御驾,在三万京营精锐与沿途州府兵马的拱卫下,旌旗蔽日,銮仪煊赫,于午时三刻,浩浩荡荡驶入南京朝阳门。
南京文武百官、勋贵宗室、耆老乡绅,冠盖云集,跪迎于御道两侧。山呼万岁之声,响遏行云。
御辇内,陈昊透过珠帘,望着窗外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与跪伏的人群,心中并无多少巡幸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南京城,是魏国公徐辉祖经营了数十年的根本之地,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的老巢,也是那神秘“清流会”可能潜藏的渊薮。皇叔将行在设在南京,而非杭州或苏州,其深意,不言而喻。
摄政王陈显骑在御辇旁的骏马上,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迎驾的人群。在前排一众绯袍玉带的官员中,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空缺的位置——本该属于魏国公徐辉祖的位置。
“魏国公何在?”陈显勒住马,淡淡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静默的御道。
南京守备太监王振(已被陈静之暗中解救并秘密控制)急忙出列,躬身道:“回殿下,魏国公前日忽染急症,卧床不起,太医言需静养,不宜见风。故未能亲迎圣驾,特上表请罪,乞陛下、殿下恕罪。”说着,双手呈上一份奏表。
急症?陈显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好一个“急症”!这是称病不出,以退为进,试探朝廷的态度么?还是真的狗急跳墙,准备铤而走险?
他没有接那奏表,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让魏国公好生将养。传朕旨意,着太医院派太医前往诊治,需用什么药材,尽管从内库支取。务必要让魏国公早日康复。”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臣代家父,叩谢陛下、殿下天恩!”一个三十许的锦衣男子疾步出列,叩首谢恩。此人面白微须,相貌儒雅,正是魏国公世子徐文爵。他态度恭谨,举止得体,丝毫看不出其父正处于风暴中心的惶急。
“嗯。”陈显不再多言,催马前行。御驾缓缓驶向早已备好的南京皇宫(旧宫,暂作行在)。
迎接仪式繁琐而漫长。直至申时,御驾方入驻旧宫奉天殿。陈昊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颁布安民诏书,赏赐地方耆老,一套流程下来,已是黄昏。
晚宴设在坤宁宫(旧宫规制小于北京紫禁城,沿用前朝旧名)。南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和乐景象。但暗地里,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直接,都聚焦在御座之侧,那位身着绯袍、面容平静的少年身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理江南诸事钦差陈静之。
他坐在摄政王下首的位置,位置不算最靠前,却吸引了最多的视线。羡慕、嫉妒、畏惧、仇恨、审视、探究……种种情绪,交织在那些看似恭敬的面孔下。
陈静之(陈烬)泰然自若,细嚼慢咽着面前的菜肴,偶尔举杯向前来敬酒的官员致意,态度谦和,举止从容。仿佛感受不到那无数道刺人的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南京礼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举杯道:“陛下、殿下南巡,驾临南京,实乃我江南臣民之无上荣光!老臣代南京士绅百姓,敬陛下、殿下一杯,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愿我大燕国泰民安,盛世永昌!”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
陈昊微笑举杯,浅尝辄止。陈显亦举杯示意。
老尚书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扫过陈静之,又道:“然,老臣近来听闻,江南之地,因推行新政,清丈田亩,整顿漕盐,致使士绅惶惶,商贾不安,百姓亦有微词。长此以往,恐伤陛下仁德,损朝廷威信。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殿下明察,体恤下情,缓行新政,以安民心。”说罢,一揖到地。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陈昊与陈显,更有不少人看向陈静之。这是试探,也是进攻的号角!
陈昊眉头微蹙,看向陈显。陈显面色不变,放下酒杯,缓缓道:“李老尚书忧国忧民,其心可嘉。然,朕与陛下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江南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何来‘惶惶不安’之说?至于新政……”他目光转向陈静之,“陈爱卿,你是主持新政之人,你来说说。”
压力,瞬间给到了陈静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徐文爵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许多江南籍的官员,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或期待的光芒。
陈静之放下筷子,拿起手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这才转向那位李尚书。
“李老大人。”陈静之声音清朗,不疾不徐,“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老大人。”
“陈大人请讲。”李尚书捻须道,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老大人言士绅惶惶,商贾不安,百姓有微词。”陈静之缓缓道,“却不知,是哪家士绅惶惶?是被查出隐匿田产千顷、偷漏税赋万石的苏州郑氏惶惶?还是勾结漕棍、私分漕粮的松江米商惶惶?是哪位商贾不安?是走私私盐、祸乱盐法的扬州盐枭不安?还是贩卖军械、资敌卖国的镇江奸商不安?”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目光如电,扫过席间众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至于百姓有微词……”陈静之冷笑一声,“下官在苏州,亲眼所见,百姓因清丈出被豪强侵吞的田亩,分得田产,跪谢皇恩!在镇江,士卒因补发被克扣的军饷,高呼万岁!这,便是老大人口中的‘微词’么?”
“你……你强词夺理!”李尚书气得胡子发抖,“老夫所言,乃是江南士林之公论!你在江南,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严刑逼供,株连无辜,以致怨声载道!郑尚书(郑廉)乃朝廷栋梁,两朝元老,竟被你污蔑下狱!魏国公府世代忠良,镇守南京,功在社稷,亦被你攀诬!此等行径,与酷吏何异?!”
“好一个‘公论’!”陈静之朗声道,声音响彻大殿,“老大人说下官罗织罪名,构陷忠良。那请问,苏州府库亏空百万之巨,是不是事实?镇江卫军械库十去其四,是不是事实?郑廉之子郑元礼在松江强占民田万亩,逼死人命十三条,是不是事实?魏国公府管家徐寿勾结卫所将领,倒卖军械于海寇,账册俱在,人证物证齐全,是不是事实?!”
他一步踏前,逼视着李尚书:“若这些都是事实,那请问老大人,是下官在构陷忠良,还是这些‘忠良’在祸国殃民?!是下官在制造冤狱,还是这江南官场,早已是藏污纳垢、蛇鼠一窝?!”
“你……你……放肆!”李尚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静之,说不出话来。
“陈静之!”一名南京都察院的御史拍案而起,“你不过一黄口小儿,侥幸得陛下、殿下信重,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我江南士林!你在江南所为,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今日陛下、殿下在此,你还敢如此猖狂?!”
“不错!”又一名官员站起来,怒道:“陈静之,你在镇江,擅杀朝廷命官周世宏,未经三司会审,便将其枭首示众,此乃僭越之罪!你在苏州,罗织罪名,抄没士绅家产,弄得人心惶惶,此乃暴虐之行!你在常州、扬州,以清查为名,行抄家之实,勒索富户,中饱私囊,此乃贪墨之举!你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对!陈静之,你罪该万死!”
“请陛下、殿下明鉴,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席间,顿时站起十数名官员,纷纷附和,指责谩骂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陈静之真是十恶不赦的奸佞。
徐文爵冷眼旁观,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这,就是他与父亲精心策划的第一波攻势!以“公论”压人,以“民意”逼宫,看你陈静之,如何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辩!看陛下与摄政王,如何在这汹汹物议面前保你!
陈昊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他没想到,宴席之上,竟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攻讦。他看向皇叔,却见陈显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还端起酒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仿佛眼前的争吵,与他无关。
陈静之面对着十数名官员的围攻,神色依旧平静。他等那些人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大人说完了么?”
大殿为之一静。
陈静之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说下官擅杀周世宏?周世宏私藏军械,勾结海寇,证据确凿,其麾下军士皆可作证。当时情势危急,其欲率兵围攻钦差,形同谋逆!按《大燕律》,谋逆者,人人得而诛之!下官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何来擅杀一说?莫非诸位大人认为,该坐视逆贼作乱,危害社稷不成?”
“你……那是你一面之词!”那御史强辩道。
“一面之词?”陈静之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这是周世宏与海寇‘混江龙’往来书信原件,以及其亲兵画押供词!诸位大人可要一观?!”
那御史顿时语塞。
陈静之不理他,继续道:“说下官在苏州罗织罪名,抄没家产?苏州郑氏,隐匿田产一千二百顷,偷漏税赋折银八万两!其子郑元礼,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铁证如山!所抄没家产,除抵偿税款、赔偿苦主外,余者尽数充公,入苏州府库,账目清晰,可随时查验!何来中饱私囊一说?莫非在诸位大人眼中,贪墨国库、鱼肉百姓者,才是‘忠良’,而追缴赃款、为民申冤者,反是‘酷吏’不成?!”
“你……你血口喷人!”又一官员气得跳脚。
“血口喷人?”陈静之目光如刀,直刺那人:“这位是南京户部清吏司主事王大人吧?下官记得,王大人在扬州老家,有良田五百顷,皆是上等水田。然在黄册上,却只登记了五十顷旱地。不知其余四百五十顷水田,是飞到天上去了,还是被王大人‘吃’了?”
“你……你胡说!本官……本官哪有什么水田!”那王主事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
“是么?”陈静之从袖中又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开一页,“扬州府江都县鱼鳞册副本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王家庄,田五百顷又二十亩,上等水田,纳粮……’需不需要下官念给王大人听听?还是说,要下官派人去扬州,请府尊大人亲自来,与王大人对质?”
“噗通!”那王主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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