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南巡惊变(1/2)
永和十五年,六月初六,大吉,宜出行。
紫微城午门外,旌旗蔽日,卤簿森严。太宗皇帝陈昊的南巡仪仗,在摄政王陈显及文武百官的跪送下,缓缓驶出承天门,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御道。
此次南巡,筹备仓促,却规格极高。皇帝以“体察民情,抚慰江南”为名,摄政王以“辅弼圣驾,巡狩四方”为由,太后亦以“静养祈福”相随。内阁辅臣中,首辅韩迁留守京师处理政务,次辅谢安与兵部尚书老灰头随行。勋贵中,成国公、英国公等宿将护驾。随行官员、侍卫、内侍、宫人,逾万人,车马辎重,绵延十数里。
表面看,是天子巡幸,彰显天恩浩荡。实则,朝野皆知,这是对江南剧变的一次终极回应,是皇帝与摄政王对陈静之在江南掀起的滔天巨浪的一次亲自审视与定调。更是各方势力在新棋盘上重新落子的开端。
御辇内,陈昊身着明黄常服,面色有些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直面宫墙外的风云。兴奋、忐忑、隐隐的期待,交织在心头。他忍不住掀开一侧窗帘,望向外面掠过的田野、村庄。
“陛下,”对面,摄政王陈显闭目养神,却似能察觉他的动作,淡淡开口,“御驾出行,当持重。”
陈昊手一颤,放下帘子,低声道:“皇叔教训的是。朕……只是有些好奇。”
陈显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年轻的侄儿:“好奇是好事。但陛下需知,此去江南,所见所闻,恐非京城之繁花似锦。陈静之在那里,捅了一个马蜂窝。蜂要蜇人,蜜却未必甜。陛下要有准备。”
陈昊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问道:“皇叔,那陈静之……他所为,当真皆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么?朝中弹劾他的奏章,堆积如山,都说他酷烈专权,构陷大臣,搅得江南天怒人怨……”
陈显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陛下以为呢?是那些奏章所言为真,还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为实?治国,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有些人,坐在京城,看着知,底下早已是朽木蛀空,烈火烹油。陈静之这把刀,锋利是锋利了些,但用来刮骨疗毒,正合适。至于是毒先清,还是骨先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幽幽道:“就看他的造化,也看你我的决断了。”
陈昊似懂非懂,但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已搅动风云的少年臣子,更多了几分好奇与复杂的情绪。
南巡队伍迤逦而行,沿途州县倾城迎驾,一派盛世景象。然而,在这繁华背后,暗流从未停歇。
御驾尚未抵达江南,一道道密信,已通过各种渠道,飞向南京魏国公府,飞向南昌宁王府,飞向苏州拙政园……也飞向那隐匿在暗处的“清流会”。
六月十五,御驾抵达徐州。
行在设在原徐州知府衙门。是夜,月黑风高。
陈显在临时的书房内,独对灯烛,翻阅着又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陈静之近日动向:以雷霆手段整顿三卫兵马,撤换将校十七人,查抄贪墨军将家产充公;开始在镇江、常州试点“清丈军屯田亩”,触怒大批卫所军官;秘密提审徐寿,追查“秋水印”线索,似乎已有所得……
“好快的刀。”陈显放下密报,指尖轻叩桌面。眼中有赞赏,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陈静之的行事风格,狠辣、果决、精准,且毫无顾忌,仿佛根本不在乎会得罪多少人,会掀起多大的风浪。这种风格,像极了一个人……他脑海中闪过父皇太祖皇帝陈烬晚年时整顿吏治、清查军屯的铁腕身影。可那是开国雄主,历经战火、大权在握的帝王!他陈静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何来这般底气与魄力?难道真是天授?
“殿下。”心腹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道:“南京魏国公府有密信到,是给……太后娘娘的。走的是宫里老人的路子,很隐秘。内容截获了,请殿下过目。”
陈显接过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信中内容很简单,是魏国公徐辉祖向太后哭诉“陈静之构陷忠良,逼反边将,江南震动,恳请太后念在旧情,于陛下面前美言,保全徐家一门老小”。言辞恳切,甚至提及当年太后入宫前,徐家的照拂之恩。
“旧情……照拂……”陈显冷笑一声,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窜起,吞噬了字迹。“太后那边,什么反应?”
“太后看了信,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哀家久居深宫,不问外事。徐家若真有冤屈,自可上表陈情,陛下与摄政王自会明断。’然后便将信烧了。”
陈显目光微闪。他这位嫂嫂,当今太后,出身不高,性子柔顺,向来不问政事,对自己与皇帝也极为恭顺。但此刻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却显得颇有深意。是真的置身事外,还是在观望?或者……另有心思?
“宁王那边呢?”他转而问道。
“宁王世子陈钦,三日前已离开南昌,说是赴南京访友。但我们的人发现,他的路线,似乎是朝着苏州方向。另外,南昌最近有不少生面孔进出宁王府,其中有些人,看举止做派,不像中原人士。”
“不像中原人士……”陈显眼中寒光一闪,“查!给我盯死宁王府!还有,那个‘清流会’,有眉目了吗?”
“回殿下,‘秋水印’的线索,追查到一个已故的翰林编修身上,但此人二十年前便已病逝。线索似乎断了。不过……”心腹太监犹豫了一下,“有一条很隐晦的线索,指向……宫中**。”
“宫中?”陈显霍然抬头,目光如电。
“是。那位已故编修,曾是……是已故孝慈高皇后(太祖陈烬原配皇后)在世时,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太宗陈昊之父,早逝的宪宗皇帝)挑选的伴读之一。高皇后薨逝后,此人便逐渐边缘,后来外放为官,不久病逝。”
书房内骤然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高皇后……先太子……伴读……清流会……秋水印……
陈显的手指缓缓收紧。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心头浮现。如果……如果“清流会”真的与宫中,与二十年前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变故有关……那陈静之查到的,就不止是贪腐军械案了,而是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惊天秘密!
“此事,还有谁知?”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只有老奴与派去追查的‘影子’三人知。信物与线索,已全部封存。”
“烂在肚子里。”陈显一字一顿,“继续查,但要更隐秘。另外,给陈静之传信,‘秋水’之事,点到即止,莫要再深究。一切,等朕……等孤到了江南,再说。”
“是。”心腹太监躬身退下,额角已渗出冷汗。
陈显独坐灯下,良久不语。窗外,夜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陈静之那封密奏中最后的一句话:“臣愚见,江南之事,非一地一案,乃牵一发而动全身。幕后黑手,所图甚大,恐非止于财货权位。陛下、殿下南巡,臣当竭尽全力,护驾周全。然暗流汹涌,请务必珍重。”
“所图甚大……非止于财货权位……”陈显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陈静之,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你又是谁?”
他第一次,对这个少年臣子,产生了一种超越欣赏与利用的深深的探究欲与忌惮。
六月十八,御驾进入南直隶地界,抵达滁州。
行在设于琅琊山下原滁州知州衙门。此地离南京已不远。
是夜,月明星稀。
陈昊在行宫寝殿内,辗转反侧。白日接见地方官员,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颂圣与报喜,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与不真实。他想起陈静之奏章中描述的江南:田亩隐匿,漕运腐败,军备废弛,民不聊生……与眼前所见的“太平盛世”,简直是两个世界。
“冯保。”他忽然坐起,唤道。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榻前:“老奴在。”
“朕问你,”陈昊盯着他,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你觉得,那陈静之,是忠是奸?”
冯保身子微微一颤,低头道:“老奴不敢妄议朝臣。然,以老奴浅见,陈大人所为,虽手段酷烈,但所查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据。且其在苏州整顿漕弊,在镇江肃清军贪,皆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只是……”他迟疑**了一下。
“只是什么?说!”陈昊催促。
“只是其行事过于刚猛,不留余地,得罪人太多。此番陛下南巡,江南官绅,必有无数人在陛下面前攻讦于他。陛下还需明察。”冯保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昊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听说,陈静之在镇江,只带了五十人,就敢闯入两万大军的军营,擒拿了指挥使周世宏。此事,当真?”
“回陛下,千真万确。”冯保道,“老奴派去的人回报,陈大人当时持王命旗牌,孤身入营,于万军之中,直斥周世宏之罪,并当众出示其通敌卖械之铁证。军士哗然,周世宏伏诛。此事已传为美谈。”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陈大人今年,方十六岁。”
“十六岁……”陈昊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自己十六岁时,还在深宫读书,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发愁,万事皆需仰仗皇叔。而他,却已能独当一面,在滔天巨浪中力挽狂澜。
“朕想见他。”陈昊忽然道。
冯保一惊:“陛下,按行程,后日方至南京。陈大人此刻应在苏州或镇江处置善后……”
“不。”陈昊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少年人的冲动与决断,“朕不想在南京见他,在那些繁文缛节中见他。朕要私下见他,就在这滁州,就在明日!你去安排,要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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