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南巡惊变(2/2)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冯保噗通跪倒,“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身犯险?且陈大人乃外臣,私下觐见,于礼不合,若让摄政王殿下得知……”
“皇叔那里,朕自有分说!”陈昊难得地强硬起来,“你去安排!就在琅琊山上,找个僻静的亭子。就朕与他,你在远处守着。此事若泄露半句,朕唯你是问!”
看着年轻皇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冯保知道,这位一直温和的天子,此刻是动了真格。他心中苦笑,只得叩首:“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必不让第三人知晓。”
当夜,一匹快马悄然离开滁州行在,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六月十九,午后,琅琊山,醉翁亭。
此处僻静,林木葱茏,可俯瞰山下官道与远处的行在。陈昊换了一身寻常士子的月白长衫,只带了冯保与两名身手绝佳的大内侍卫,扮作游山书生,早早等在亭中。
他心中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无数次在奏章上看到陈静之的名字,想象过他的模样,但真正要见到这位搅动江南风云的传奇人物,仍让他心潮难平。
约定的时辰将至。山道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陈昊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青衣少年,拾级而上。他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疲倦。衣着朴素,毫无装饰,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走到亭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望向亭中的陈昊,既无寻常臣子的惶恐,也无少年人的激动,只有一种淡然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了然。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从容地跪了下去,以标准的臣子礼仪,叩首:
“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理江南清丈田亩整顿漕运盐政事宜陈静之,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陈昊愣住了。他没有表露身份,衣着寻常,周围也无仪仗。这陈静之,如何一眼就认出了他?难道……是冯保提前告知?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冯保,冯保连忙摇头,表示绝非自己透露。
“平身。”陈昊压下心中诧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陈爱卿如何认出朕?”
陈静之起身,垂手侍立,平静道:“陛下天颜,臣虽未亲见,然龙章凤姿,天日之表,自有威仪。且此地此时,能让冯大伴亲自侍立在侧的少年,普天之下,除陛下外,再无二人。”
回答得体,更透出敏锐的观察力。陈昊心中暗赞,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此处非朝堂,不必拘礼。朕今日微服见你,是有些话,想私下问问。”
“谢陛下。”陈静之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朕看了你所有的奏章。”陈昊开门见山,“江南之弊,触目惊心。你做得很好,也很难。朕知道,朝中弹劾你的人,很多。”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所为,不过尽人臣本分。”陈静之答道。
“人臣本分……”陈昊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问道:“若这本分,要你与天下大半的官员、士绅为敌,甚至可能……丢了性命,你还会做吗?”
陈静之抬起眼,直视着年轻的皇帝。那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躲闪:“陛下,臣年少时读史,见历代兴衰,其根多在于吏治腐败,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我大燕开国未久,太祖、太宗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盛。然承平日久,积弊渐生。江南富庶,却也是积弊最深之地。此弊不除,则国库日虚,边备日弛,民心日离。终有一日,小弊酿成大患,非兵戈不能止。到那时,丢性命的,就不止是臣一人,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这大燕的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臣之所为,或许酷烈,或许得罪无数人。但若能以臣一人之身,换江南吏治一清,国库一实,边军一强,百姓一安,则臣虽死,无憾矣。这,便是臣的本分。”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亭中一时寂静。陈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砸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在深宫中读的圣贤书,想起皇叔日夜操劳的身影,想起那些奏章上歌舞升平的描述与陈静之笔下触目惊心的现实……
许久,陈昊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多了一丝决然:“朕明白了。陈爱卿,你放手去做。江南之事,朕与皇叔,是你的后盾。那些弹章,朕会留中不发。但你也要答应朕一事。”
“陛下请讲。”
“保全自己。”陈昊看着他,认真道:“朕需要你这样的臣子,大燕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明白吗?”
陈静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
“还有,”陈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那‘秋水印’与‘清流会’,你查到什么了?皇叔让朕提醒你,此事水太深,让你点到即止。”
陈静之目光微微一凝,沉默片刻,方道:“回陛下,臣确实查到一些线索。‘秋水印’与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有关,涉及……”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涉及什么?”陈昊追问。
陈静之抬起眼,目光越过陈昊,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缓缓道:“涉及……宫中旧事,以及……太祖朝末年的一些……未解之谜。”
“太祖朝?!”陈昊一惊。太祖陈烬,他的曾祖父,开国雄主,在他出生前就已驾崩,距今已近三十年。那是一段被刻意模糊的历史。
“是。”陈静之点头,声音低沉,“具体详情,臣尚在追查。但此事牵连甚广,恐涉及……宗室。臣斗胆请求陛下,在一切水落石出前,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摄政王殿下。”
陈昊心中剧震!涉及宗室?还要瞒着皇叔?这……这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你……你确定?”他声音有些干涩。
“臣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陈静之道,“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请陛下信臣一次。”
陈昊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朕……信你。此事,朕会保密。你也要小心。”
“谢陛下信任。”陈静之再拜。
又交谈了片刻,陈昊问了些江南风物与新政推行的细节,陈静之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让陈昊受益匪浅。他越发觉得,眼前这少年,胸中丘壑,远超其年龄。
日头渐西,冯保上前低声提醒时辰不早。
陈昊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陈静之,道:“朕明日便启程往南京。你……在江南,好自为之。朕在南京,等你的好消息。”
“臣,恭送陛下。”陈静之躬身行礼。
陈昊在冯保与侍卫的簇拥下,下山而去。走到半山腰,他忍不住回头望去。醉翁亭中,那青衫少年依旧独立,山风吹动他的衣袂,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与这苍茫的山色融为一体。
“冯保。”陈昊忽然道。
“老奴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冯保一怔,小心答道:“陛下是说……陈大人?老奴愚见,陈大人或许是天纵奇才,又或许……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方能有此心性与见识。”
“磨难……”陈昊喃喃,不再说话,转身继续下山。心中,却对那个背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醉翁亭中,陈静之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良久,方才收回目光。他摊开手掌,掌心中,静静躺着那枚“秋水印”。玉质温润,印文古拙。
“宫中旧事……太祖朝末年……宗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那是他前世生命的最后几年,也是大燕开国后最动荡的一段时光。许多事,即便是他这个当事人,也未必完全清楚。没想到,重生一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触碰到那些尘封的秘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他握紧了手中的玉印,目光投向南京方向,变得锐利如刀,“既然你把爪子伸到了朕的江山里,那就别怪朕,把你连根拔起!”
山风更急了,林涛如怒。远处,滁州行在的灯火次第亮起,而更远方的南京城,则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霾之中。
南巡的车队,即将抵达风暴的中心。而一场更大的阴谋与博弈,也将随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