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逆言(2/2)
当他道出心中算计,昝玉并不赞同他以己身为饵的做法,可也没有阻止。
无言的默许,令他很是意外。
也叫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可恨!他九死一生,搭上同袍的性命,也仅窥得其间一隅。
“营陵城头初逢,你问我上京是何模样,记得我话未说完就被流民攻城打断。”
冯骆明侧首,眸光熠熠,像极了讲筵上考问的夫子,“我当时说了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冷不丁遭逢此问,齐彯心里一惊,先叹了冯骆明的好记性,跟着不免心虚起来。
别后经年,俗事搓磨。
唯记,那夜命悬一线,溅上手的血温热、黏滑……
至于旁的,生死之余都算不得要紧了。
久等不来回应,冯骆明似早有了预料,低声长叹道:“过去太久,记不清了吧?不要紧,我还记得就好。”
这声音里,几许无奈,几许宽仁,真个儿有几分铁面慈心的仁师风范,叫齐彯惶恐得像个默不出书来的学童。
“皇皇帝都……
“世人尽知,上京是南旻最繁盛的所在。
“可一到了夜里,它便是天底下最危险的地方,阴谋诡计……
“在黑地里淬出淋漓鲜血。”
“从前,我只当他们是沟渠里的臭鼠,蝇营狗苟,见不得天日。
“哪知这群畜生,祸胆包天!
“竟敢将与吾侪并肩,皦日笼光,活生生的人拖进巢窠……
“啮咬、分食!”
“正直君子,磊落坦荡,反落得尸骨无存,还要叫鼠辈践踏进淖泥之中,背负上不赦的恶名!”
“死后……亦不得拔身自由,岂天理哉!”
脚下的厚雪松散,几与当日踏的白雪无异。
熟悉的感觉,使人忘却了今夕何夕。
冯骆明的情绪,从初时的衿恃,慢慢染上了悲愤。
尘封的旧忆乘虚而入,猝然袭上心头,压抑已久的愤恨令他忍不住哽咽。
记忆里的檀袍掠过眼前,昔时当街任侠,“白刃雠不义”的壮举犹在眼前。
齐彯不敢相信,昔日落拓不羁的少年郎会说出近乎是逆言的愤辞,心神不由为之震荡。
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
听过这些了不得的话,最先跃上心头的想法,不是劝止冯骆明继续说出些狂悖之言,而是……
他说的是真话。
没有丝毫的起疑,他便信了。
只在刹那,他的心底亦萌生出个猜测,急于求证。
一步之遥,淡淡月光莹照的脸庞极模糊,看不清是何神情,可他仍旧紧紧地盯着那里。
“义兄生于帝都,当听说过天禄十九年,上京里发生的一桩大事……”
齐彯心跳如鼓,惨白着脸,攀住冯骆明手肘,循循地问。
“天禄十九年……”
应是在回忆,冯骆明冷静些许,“你想问的事也是发生在冬日的吧?”
他心怀诧异顾视齐彯,缓慢回忆着。
“那时我将至龆年,顽劣不堪,爬树磕断了门齿。
“大伯父一狠心,领我上门拜谒过太傅谢孤秀,便入了谢氏族学听讲。
“那时候,谢太傅的独子,如今名冠上京的谢久质还在鹿山上,以侍奉之名受教于谢氏曾经的宗子。
“谢氏族学里,除却谢氏子弟,还有别家儿郎。
“大家齿龄参差不齐,被家中送来听学,不过是为了得谢太傅闲暇时的点拨。”
冯骆明轻哼一声,似乎想表达逾年的不满。
“那毕竟是帝师,天子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