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生念金链(1/1)
藏枢阁的青铜穹顶漏下几缕天光,将满地碎晶照得星星点点。山风卷着醒魂香的余韵从雕花窗棂钻进来,那香气清苦中带着几分暖意,拂过案上残烛时,烛芯“噼啪”炸出几点火星。
三十七条残识本已淡成游丝般的星子,此刻却在半空凝作金链。那些金链约指节粗细,链身流转着细密的云纹,像是用最纯的金箔一丝丝编就,首尾相衔时发出细碎的清响,转眼间便缠作一张金网,“唰”地扎向算丹枢核心。
黑纹盘踞的枢体猛地一颤。这尊曾威震北域的上古灵枢,此刻周身爬满幽黑纹路,像被墨汁浸透的蛇,正嘶嘶吐着毒信疯狂挣扎。枢身上原本刻着的“护”“守”等古篆已被黑纹覆盖,只余下半截“仁”字泛着暗红,在金网笼罩下忽明忽暗。
“他们记得你!你护过的人,都记得!”
木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碎晶簌簌滚落,苏婉儿跌跌撞撞冲进阁内,发间圣骨发簪泛着乳白微光。她鬓角沾着草屑,月白裙裾扫过青石板时带起几星碎晶,眼眶通红如浸了血,泪珠子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啪嗒”声混着金链与黑纹绞杀的轻响。
“五十年前在雪地里冻僵的老修士,他说你用枢火给他暖了三日;三年前在街头寻娘亲的小乞儿,你把护心枢残片塞给他当糖人钱;还有上个月坠崖的少年……”她踉跄着扑到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金链,“他们的念力全在链里!你看那链上的光——”
凌千机的虚影悬在枢顶,半透明的身形能看见背后扭曲的黑纹。他机械臂上原本泛着幽蓝的裂痕,此刻被金链映得暖黄,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虚影低头时,机械眼的冷芒扫过金链,链身上竟浮起流动的光影。
那是个穿补丁粗布衫的小乞儿,攥着半块护心枢残片,踮脚举到糖人摊前:“阿伯,这能换个糖人么?”糖画师傅眯眼瞧着残片上的“凌”字,抹了把眼泪,给了他只最大的蝴蝶糖人;是位灰衣老修士结丹那日,胸口的枢片突然发烫,他摸着那温度笑出了声:“当年那小娃子的枢,还记着我这糟老头子呢”;是坠崖少年被风灌得睁不开眼时,怀里枢片“咔”地碎裂,碎成千万飞石垫在他身下——每道光影里都有个模糊的身影,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仰着脸,眼里亮得像有星子。
虚影指尖轻轻碰了碰金链。金属摩擦的“吱呀”声里,竟溢出几分哽咽:“原来被护过的人,不是被护完便散了……他们把我的光,刻进了自己的命里。”他机械喉结动了动,虚影的唇角竟勾出个极淡的笑,像少年时在枢坊里第一次铸成护心枢时的模样。
变故突生!黑纹猛地绷直如万千钢针,“嗤啦”刺穿金链。金链被扎出细密的小孔,金光如血珠般溅在枢体上,凌千机的虚影被震得向后退了半尺,透明的身形几乎要散作雾气。他机械臂的裂痕里渗出更多金光,像是被戳破的金箔,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流淌。
“师父说灵枢是利器……”虚影望着枢体上绞作一团的金黑二色,机械眼的冷芒正一寸寸褪作暖金,“可利器若没了护人的魂,不过是块废铁。”他虚影的指尖攥紧,机械关节发出轻响,“原来我错了五百年——”
“看!符印动了!”
铁战的吼声从枢底传来。这位跟着凌千机修了三十年枢的老匠师正趴在破枢锥旁,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青铜操纵杆,指节白得几乎要渗血。他额角抵着冰凉的枢体,盯着算丹枢核心:“那黑纹符印裂开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算丹枢核心处原本嵌着的黑纹符印,此刻正裂开蛛网状细缝,像块被敲过的黑玉。三十七道金链如活物般顺着细缝钻进去,每钻进一寸,符印与凌千机神魂间连接的黑丝便“啪”地断一根。那些黑丝本是缠在虚影心口的毒藤,此刻被金链扯断时,虚影的身形明显凝实了几分。
苏婉儿扑到凌千机虚影前,抓住他机械臂。她的手触到金属的刹那,机械臂微微震颤,像是活物在回应。“千机圣子,你看!”她仰着脸,泪还挂在腮边,眼里却亮得惊人,“他们的念力不是累赘,是你道心的根!”
话音未落,金链突然暴涨三寸。原本被黑纹压得蜷成一团的金网猛地展开,如一张金箔大伞罩住枢体,黑纹被逼得节节后退,在枢体上拉出蜿蜒的痕迹。枢体内传来清越的鸣响,像是古钟被轻叩,又像是少年时凌千机第一次铸成灵枢时,枢芯发出的震颤——那是他被黑纹吞噬的道心,正顺着金链一点点归位。
凌千机的虚影低头望着掌心金链。他机械音里的金属质感淡了,混进几分少年时的清润,像是春风吹过竹管:“我总以为护人要靠更强的枢、更狠的术……”他虚影的指尖抚过金链上流转的光影,“原来最锋利的剑,是被护者记得我的光。”
机械臂上的裂痕彻底被金光填满,那些曾让他痛彻神魂的伤口,此刻成了最耀眼的勋章。他抬手按在算丹枢核心上,虚影的手掌与枢体接触的刹那,金链与枢体同时爆亮。刺目的金光里,黑纹符印的裂痕“咔”地又深三分——剥离进度,动了。
藏枢阁外,被醒魂香唤醒的老修士们正跪在魂冢前。这方埋着历代枢修残魂的荒冢,此刻被金光映得如同白昼。老修士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白发在风里乱颤。他们颤抖着将胸前的护心枢残片贴在胸口,残片上的“凌”字被金光映得发亮。
“圣子的光,我们替他守着。”最年长的老修士哑着嗓子开口,他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泪,“当年他用枢火暖我时,说‘护人是修枢的魂’;如今换我们,用这把老骨头替他守着这魂。”
山风卷着这句话钻进阁内,拂过凌千机的虚影,撞得满地碎晶叮当响。虚影望着金链与黑纹的战场,机械眼的暖光里有星火在烧——那星火越烧越旺,将他半透明的身形染成金红。他终于明白,灵枢的魂不在铜铁里,不在符印里,更不在那些震古烁今的术法里。
它在五十年前雪地里的枢火里,在糖人摊前的蝴蝶糖人里,在坠崖时垫着的飞石里。它在每个被护者的念里,在每声“圣子的光,我们替他守着”的誓言里。
算丹枢的黑纹还在挣扎,可金链越缠越紧。凌千机的虚影抬起手,掌心金链流转着万千光影。他望着那些曾被自己护过的人,望着他们刻进命里的光,终于露出五百年前那个初入枢坊的少年才有的笑:“原来,这才是灵枢真正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