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最后的观望(2/2)
后半晌,马伯庸找了个由头,又去了趟库房。
吴新登家的还是不在,管库房的还是她那个侄子,趴在桌子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取些白布。”马伯庸说。
年轻人摆摆手,眼都没睁:“自己拿……登个记就行……”
马伯庸进了库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白事用的东西占了大半。他走到最里头那几口箱子前——一箱灰色的僧袍,一箱蓝色的道袍,还有一箱是法器:木鱼、拂尘、念珠、铃铛。
他喉咙发干,左右瞟了一眼,没人。手伸进箱子,摸到件僧袍,中等尺寸,不新不旧。抽出来,卷紧了,又抓了串深褐色念珠,看着像用过的。都塞进怀里,外衣一掩,胸口鼓出一块,他用手按了按,尽量抚平。
然后抱了匹白布出来,在登记簿上划了一笔。管库的年轻人还在睡。
回到自己屋里,门栓上。他把僧袍摊开看——灰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正合适。念珠是檀木的,捻在手里有股淡淡的香,数了数,一百零八颗,一颗不少。
都藏在炕席底下。明儿一早,就穿这个。
傍晚,马伯庸在院子里遇见林之孝。
老管家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他正指挥几个小厮挂白灯笼,见马伯庸过来,停了停。
“马伯庸。”
“林管家。”
林之孝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说:“明儿头七,府里人多。你……就在西院帮忙,别乱跑。”
“哎。”
“记着,”林之孝声儿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外头来的那些……和尚道士,尤其少搭话。”
马伯庸觉得后脖颈子一凉,脸上还绷着:“明白。”
林之孝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走了。马伯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明儿头七,外头的人会混进来。也许是探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林之孝在警告,也在提醒。
夜里,马伯庸把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他把僧袍套在最里头试了试,抬胳膊弯腰,都还利索。外头罩上灰布棉袄,看不出异样。念珠挂脖子上,贴着胸口皮肤,凉飕飕的。
银子分三处搁:十两碎银揣怀里,十两缝在袖袋暗兜,剩三两塞鞋垫底下。银票和路引拿油纸包了,缝在内衣夹层,针脚密密的。小刀绑在小腿外侧,布条缠紧,走了几步试试,不硌得慌。
两个窝头硬得像石头,可掰开泡水还能吃。他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都备齐了。
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着。窗外传来念经声——不是婆子们,是和尚。明儿头七的法事,和尚们今儿晚上就住进来了,住在西院厢房。
马伯庸轻轻推开窗缝,往外看。
西院那边亮着灯,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和尚们大概在准备明儿的经文。院子里,值夜的人提着灯笼走过,光晃来晃去的,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梆子敲了两下。
二更天了。
他关窗,躺到炕上,眼睛睁着。
脑子里过路线:明儿辰时开祭,亲戚们陆续到。巳时开始做法事,和尚道士都在灵前,要做一个时辰。午时摆席,那时候最乱。
他得在巳时末、午时初走。那时候法事快完了,和尚们会休息,准备用斋饭。侧门开着,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
扮作和尚,从侧门出去。出了门往东,走两条胡同到东市。从东市往南,过两个街口到南城门。出了城,先不急着走远,在城外找个地方躲半天。等天黑了,再往东南去。
每一步都想好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
脑子里闪过十年前宫变那晚。当时也算得仔细,可最后……差点就栽在神武门。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洗不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能想了。越想越乱。
窗外猫头鹰在叫,一声,又一声。接着是脚步声,值夜的过去了。
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了。
马伯庸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