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发令枪响(1/2)
寅时三刻,马伯庸醒了。
他没急着起身,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风声住了,梆子声也歇了,整个贾府沉在死寂里,静得像一口深井。窗户纸还黑着,离天亮尚早。
该动了。
他缓缓坐起来,动作轻得没带起一丝响。先摸黑把贴身那套旧衣裳的带子系紧,再套上那件宽大的灰色僧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念珠挂上脖颈,贴着皮肉,凉得他微微一激灵。
最后才披上外头的粗麻孝服。麻布扎人,此刻也顾不得了。
银子、银票、路引,都按昨夜收拾的位置一一揣好。短刀绑在小腿上,用布条缠紧,起身试走两步,不妨事。两个硬窝头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焐着。
齐了。
马伯庸在炕沿上坐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这浓墨似的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窗户外头却已透出一层灰蒙蒙的光,纸缝里渗进一丝青白。
他站起来,挪到门边,耳朵贴上木板。
外头有脚步声,很轻,由近及远,又折回来——是值夜的。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轻轻拨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了出去。
院子里还黑黢黢的,西院那边却已亮起了灯。
一盏盏白灯笼挂在廊下,在晨风里轻轻晃荡,连光影也跟着摇晃。人影绰绰,低声的交谈,搬动器物的磕碰声。头七祭扫就在今日,事务繁杂,人都起得早。
马伯庸埋着头往厨房走。路上撞见两个小厮,正抬着一筐香烛,睡眼惺忪,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厨房里已是热气蒸腾。大灶膛火正旺,蒸笼上白汽滚滚。刘妈妈站在灶前,指挥人手准备祭扫回来用的斋饭。瞥见马伯庸进来,她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今儿你去前头,”刘妈妈压着嗓子,“帮着摆摆桌椅,照应来祭拜的宾客。”
“哎。”
马伯庸接过一碗滚烫的粥,蹲在灶边小口啜着。粥烫,他吸溜着,目光却扫向院里。天光一分分亮起来,院里人影愈密。穿孝的,搬祭品的,走动的,一片忙乱。
乱。
越乱越好。
辰时初,吊唁的宾客陆续到了。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府门外,下来的人皆一身素缟,面上挂着得体的哀戚。马伯庸在前院搬挪桌椅,眼角余光始终瞟着大门方向。
林之孝领着几个管事在门口迎客,验看名帖,引路入内。来的都有些身份,官面上的,族中亲戚,世交故旧。人人低语“节哀”,人人暗里打量府中气象。
马伯庸搬起一张方桌,零碎话声飘进耳中。
“……贾府这一关,难熬了……”
“……听说昨儿宫里又有折子递上去……”
“……看这光景,撑得过去么……”
他低着头,把桌子摆正。心里默算着时辰——辰时二刻出发,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祭扫大队就要出城前往坟地。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
他得在那之前,混进去。
怎么混?
马伯庸摆好桌子,直起腰。院里人越发多了,四处是人影,嗡嗡的话音。穿孝服的下人,穿素服的宾客,披僧袍的和尚,着道袍的道士……
和尚。
他目光扫过廊下。那群和尚正聚在那儿,等候法事开场。十来个,灰扑扑一片。多一个,少一个,谁能立刻瞧出来?
他悄然后退到墙根阴影里,将外头的孝服脱了。里头正是那件灰僧袍。又把念珠从怀中掏出,挂上脖颈,捻在指间。
还差件东西。
马伯庸四下里一看,恰有个小和尚抱着个木鱼经过身边。那木鱼老旧,边角磨得油亮。
“小师傅,”他凑近些,声气低微,“这木鱼……能否借我一用?我的忘带了。”
小和尚瞅他一眼,有些犹豫。
“就今儿一场法事,”马伯庸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用完便还。”
小和尚瞧瞧铜钱,又瞧瞧他身上的僧袍,点点头,把木鱼递了过来。马伯庸接过,指节在鱼腹上叩了两下——梆,梆,声音闷实。
他侧身混入和尚堆中,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无人留意。
辰时二刻,出发前的法事开始了。
和尚们分作两列,敲击木鱼,诵念经文。马伯庸垂着头,嘴唇微动,却不发出声音。手中木鱼敲得倒有板有眼——梆,梆,梆,不快不慢。宫里那些年,各种法事听得多了,调子早印在心里。
诵经声嗡嗡然,如群蜂绕耳。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檀香混着蜡油的气味,熏得人眼鼻发酸。灵堂那头传来女眷哭声,高高低低,揪着人心。
马伯庸一边敲木鱼,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
院里已站满了人。前头是主子们——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琏、宝玉……皆着重孝,跪伏灵前。后面是宾客,黑压压一片。再后头是仆役下人,挤挤挨挨。
侧门那边,他昨日看定的位置,已然洞开。守门的仍是那两个护院,可此刻人多眼杂,他们根本看顾不过来。不时有和尚、道士进出,取物的、喝水的、解手的,无人细查。
机会就在那儿。
但此刻还不能动。法事未毕,不能离队。须等到大队开拔、最是纷乱之时。
辰时三刻,法事将近尾声。
管事嬷嬷开始扬声招呼:“准备动身!抬祭品的上前!举幡的上前!撒纸钱的上前!”
人群骚动起来。八名壮汉抬上祭品——整猪整羊、糕饼鲜果、纸扎的金山银山。随后是捧灵位的,手托琏二奶奶的牌位,覆着黄绸。再后是举白幡的,幡上墨字“驾鹤西归”、“早登极乐”,在风中哗啦作响。
祭扫队伍开始蜿蜒成形。前头是祭品与灵位,接着是主子家眷,而后是宾客,最后是下人。三百余人,排成一条白茫茫的长龙,从院内迤逦至大门外。
马伯庸混在和尚队里,随众向前挪动。他敲着木鱼,埋着头,目光却锁死侧门。
还剩十步。
五步。
到了!
队伍正经过侧门,人多拥挤,推推搡搡。马伯庸趁势往边上一让,退至廊柱之后。前头的人流仍在向前涌动,无人回头。
他飞快脱下僧袍,里外一翻——内面正是那身旧衣裳。僧袍团紧,塞进廊下花盆后头,又抓了把枯叶略作遮掩。木鱼也搁在一旁。
此刻,他便是个寻常下人了。
马伯庸深吸一口气,矮身混入队伍最末尾。此处多是粗使仆役,有扛纸钱的,有挑香烛的,谁也没在意多出一人。
队伍缓缓向外移动。出了侧门,便是府外。
侧门外是条僻静小巷,平日少人行,此刻却塞满了人。祭扫队伍如长蛇,慢吞吞向前蠕动。哭声、诵经声、脚步声混杂一片,嘈嘈切切。
马伯庸跟在队尾,埋首而行。目光却掠过街巷两侧。
修伞匠还在,摊子却收了,人立在巷口,眼神锐利,逐一扫过队伍中人。卖糖葫芦的也在,稻草棍子搁在脚边,两手拢在袖中。茶馆二楼,那扇窗仍开着,两人身影探出半截。
都在盯着。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些眼线,会上前拦查吗?会挨个辨认吗?
队伍继续前移。一个探子忽地踏前半步,盯着一个下人细看了两眼,又退了回去——许是见队伍太长,无从下手。可那审视的目光,却像钩子般刮过每一张面孔。
马伯庸将旧衣领子往上扯了扯,头埋得更低。
无人阻拦。
他稍松口气,心弦旋即又绷紧——出了巷口,便是前街。前街上人更多,看热闹的百姓挤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队伍行在街心,缓慢如蜗牛。纸钱一路抛撒,白花花铺了一地,被风吹得打旋。
马伯庸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街两侧,每隔十余步便立着一人,穿着寻常布衣,却站得笔挺,肩背绷直,目光如刀,来回刮扫。
皆是眼线。
一张大网张在头顶,沉沉欲坠。
他须得在网落之前,钻出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