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自保(1/2)
四月十八晌午,马伯庸正靠着炕头假寐,院墙外飘进来几句闲话,让他眼皮子一跳。
“……南边遭了涝,灾民乌泱泱往北涌呢。”
“衙门下了文,让各府警醒着点……”
他蹭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瞄——是俩扫院的小厮,正把落叶往簸箕里拢。话头已经转到晚上吃什么去了,可刚才那两句,像细针似的扎进他耳朵里。
流民北上。
路上就不太平了。
他坐回炕沿,手心有点发潮。原打算等府里最乱的时候走,现在看,外头的乱,怕是来得更快。
打那天起,他把自己彻底“焊”在了屋里。
门一天到晚闩着,窗也只晌午开条缝透口气。饭是长兴端到门口,他接进来,吃完再把空碗搁出去。上茅房都得挑人最少的时候,裹着衣裳缩着肩,脚步虚得像是踩在云彩上,走几步就得扶着墙喘。
有两回在院里撞见林之孝,他没等对方开口,先就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咳得腰都直不起,脸憋成猪肝色。林之孝看着他直摇头:“回去躺着吧,这风硬,别再见重了。”
他就真“听话”地回去,闩上门,把这间小屋变成密不透风的堡垒。
可堡垒里这人,耳朵一直支棱着。
每天长兴送饭来,隔着门板,他总会“随口”问上两句。
“今儿外头……还那样?”
长兴是个实心眼,问啥说啥:“还乱!太太屋里和大奶奶屋里又杠上了,为着库房几匹杭绸,一个说要裁夏衣,一个说要留着送节礼,吵得能掀屋顶。”
“二奶奶那边呢?”
“昨儿夜里又请了太医,开了新方子。平儿姐姐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出来说话声儿都是哑的。”
马伯庸在门里头“嗯”一声,不多问了。等脚步声远了,开门把食盒提进来,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碟酱瓜、两个馒头,慢慢嚼,慢慢咽,也慢慢咂摸这些话里的滋味。
府里还在乱,王熙凤还没起色——这就够了。乱,才没人顾得上他;没起色,那最终的时刻就在一天天逼近。
四月二十,天阴得沉,像是要压到屋脊上。
马伯庸闩死门,又搬了把椅子抵住。这才挪开炕头那块早就松动了的青砖。手指探进去,触到油布包冰凉的边角。
拿到桌上,就着窗外那点惨淡的天光,一层层解开。
最里头是三张纸: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一张保定府十里铺的小院房契;还有一张地契,上头“旱地三亩”几个字,墨色已经发暗。
他把这三张纸在桌上摊平,手指从那些字迹上抚过去。银票是“丰裕号”的,老字号,南北通兑。房契地契上的官印,朱红虽然旧了,但印泥吃进纸纤维里,轮廓硬邦邦的。
他的指头在“周安”两个字上停了停——这是陈老板三年前就帮他备好的新名字。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现在摸着,却像摸着救命符。
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才依原样包好,塞回那个黑黢黢的墙洞,把砖推回去,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动过。
接着是枕芯。他摸到侧边一道隐秘的缝线,用指甲挑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哗啦一声倒出来,黄澄澄的铜钱在炕席上铺开一片,足有八百文。他一个个数过去,不是信不过,是需要这重复的动作让自己定神。数完了,重新装袋,这次缝的时候,针脚走得又密又狠——最后一次了。
最后,他从炕柜最底层拽出那个蓝布包袱。解开活扣,里头是两身半旧的深灰布衣裤,一身夹的,一身单的;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还有件说不上什么颜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但棉花絮得足。
他把衣裳抖开,对着窗光,一寸寸地看。领口、袖肘、膝盖、腋下……这些容易磨破的地方,都仔细检查过。还好,只有些浮线,没有破洞。布鞋的底子,他两手握住弯折了几下,听听线有没有崩开的细响。旧棉袄凑近闻了闻,除了樟脑丸味儿,没别的霉腐气。
查完了,他盘腿坐在炕上,把这几样东西一样样重新叠好,归置进包袱里。打结时用了特别的手法,不是常见的死结,而是一扯就开的活扣。早年走南闯北时跟一个老镖师学的,说“遇事的时候,快一步可能是生,慢一步可能就是死”。
包袱打好,掂了掂,十来斤。背在肩上不至于太累赘,也不会轻飘飘得惹人疑心。
他没藏回去,就搁在炕头里侧,用薄被虚虚搭住一角——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四月二十二,傍晚,长兴送饭来时,脸色不对劲,放下食盒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走。
“管事……”他咽了口唾沫,声儿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二奶奶那边……怕是不大好了。”
马伯庸正拿起一个馒头,手停在半空:“怎么说?”
“昨儿夜里,吐了……吐了好多血,褥子都浸透了。请去的太医,把完脉直摇头,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长兴的声音有点发颤,“平儿姐姐今儿早上出来吩咐事情,眼睛红得吓人,跟下头人说……让各房心里都……都有个预备。”
马伯庸慢慢把馒头掰开,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馒头是什么味儿,他尝不出来。
“各房……有个预备。”
长兴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马伯庸没动,手里的半个馒头渐渐冷了。他想起最后一次探病时,平儿那双红肿如桃、却仍强撑着料理一切的眼睛。
忽然,他听见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哭嚎,像是从凤姐院方向飘过来的,又像只是风吹过枯枝的尖啸。他脊背一僵,侧耳再听,却什么也没了。
是幻觉,还是真开始了?
他慢慢把冷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咽下去。无论是不是幻觉,那声“预备”,就是发令枪的扳机,已经扣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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