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自保(2/2)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躺在炕上,黑暗浓得化不开,他却觉得眼前异常清晰。那条从贾府到保定二百多里的路,在他脑子里一遍遍走。
出府走哪条巷子最僻静?阜成门平日盘查严不严?万一绕路,西便门外那条小路还通不通?官道上要是遇见大队流民,是混进去还是躲开?晚上在哪儿歇脚?住店太扎眼,破庙、桥洞还是麦草垛?万一病了,发热了,怎么办?钱要是不够撑到地方,怎么办?路上被人盘问,那句“周安,保定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回乡”的说辞,会不会有破绽?
每一个可能,每一种应对,他都在心里反复掂量。
想着想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自己这模样,倒像个临战前的老卒,把刀擦了又擦,把铠甲紧了又紧,把能想到的死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不就是战场么?从这锦绣牢笼到那陌生乡野,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关乎生死。
只是,他没给自己留“输”这个选项。
输不起。
四月二十三,晌午过后,难得出了点日头。他搬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挪到檐下背风处,裹着棉袍,闭眼假寐。
几个浆洗上的婆子,抱着木盆从附近经过,嘁嘁喳喳的说话声随风飘过来。
“昨儿后晌,太太屋里来了客,瞧着……像是宫里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那架势,那做派,寻常官家可没有。走路脚尖先着地,说话声儿又细又慢,不是公公是什么?”
“说了啥事?”
“哪知道?关起门来说的。走的时候,我远远瞥了一眼,那位公公脸上可没个笑模样。”
“啧……这宫里,怕也不安生啊……”
马伯庸眼皮都没动,像是真睡着了。心里却明镜似的:宫里也不安生。这世道,仿佛到处都在漏风,刮得人心里发凉。
不过,这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离开这里,去保定,收拾那三亩地,住进那个小院。春种秋收,一日三餐。宫闱风云,豪门倾轧,都将成为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杂音。
“马管事?睡着呢?”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睁开眼,是赵四,蹲在他跟前,脸上带着关切。
马伯庸慢慢直起身,又适时地咳了两声:“赵四兄弟啊……没睡实。有事?”
“没事,就是看看您。”赵四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根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搓着,“您这病……瞅着气色还是虚。大夫说还得养多久?”
“快了,再将养几日……估摸着就能好些了。”马伯庸声音虚弱,眼神也刻意涣散着。
赵四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府里这阵子……唉,乱成一锅粥。孙先生那边账目对不上,急得满嘴燎泡。林管家两头受夹板气,说话都没好声。我们这些跑腿的,更是没头苍蝇。”他抬眼看了看马伯庸,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绝望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要是能早些好……大伙儿心里,多少能有个主心骨。”
马伯庸垂下眼,看着自己竹椅扶手上裂开的一条细缝。赵四这话是真心的,也是最后一点徒劳的盼望。
“我这样子……怕是帮不上什么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们……各自多保重吧。”
赵四愣了愣,像是品出了这话里别的味道。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了,那根没点的旱烟杆还攥在手里。
马伯庸没抬头看他背影。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告别,连“再见”都不能说。
回到屋里,闩上门,他在炕沿坐下。
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指尖很稳,没有抖。可心里头,却像绷紧了一张弓,弦已拉满,箭在弦上,只等着那最后一下松手。
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着焦灼与决绝的“等不及”。就像戏台上埋伏了许久的配角,锣鼓点儿越来越密,知道下一刻就该自己冲上去,完成那决定命运的最后一跃。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隔着棉衣,能感到那叠银票硬挺的轮廓;回头看看枕芯,想着里头沉甸甸的铜钱;目光扫向炕头,薄被下包袱的形状隐约可见。
万事俱备。
现在,就只差那一声“号令”了。或许是府里半夜突然响起的、宣告王熙凤咽气的悲哭;或许是某天清晨,外头街道上骤然响起的、不同寻常的兵甲铿锵与马蹄纷沓;也或许,只是下一次长兴送饭时,脸上再也掩不住的、天塌地陷般的惊恐。
无论哪一个先来,都是发令的枪响。
枪一响,他就得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冲进那未知的、却充满生路的茫茫夜色或晨雾里。
马伯庸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傍晚的风,裹挟着远方泥土解冻的腥气、隐隐约约的青草芽香,还有不知哪家灶膛里飘出的、一丝丝炊烟的暖意,一股脑儿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春天,是真的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仿佛已经嗅到了保定城外,那三亩薄田在雨后阳光下散发出的、混杂着粪肥与新生植物的、生猛而真实的泥土味。
想到这儿,他嘴角那丝一直绷着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