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权力的真空(2/2)
“长兴。”
“在。”一直候在门边的长兴应声上前。
“明日一早,你就去陈记香烛铺,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陈老板手里。”马伯庸把信递过去,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他若问起我,你便照实说,就说我病势沉重,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不中用了。”
长兴接过那封还带着余温的信,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管事,您别这么说,您……”
“去吧。”马伯庸摆摆手,截住了他后面的话,“记牢了,避着人些,谁也别让看见。”
长兴把信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马伯庸吹熄了灯,却没动,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的月色倒是很好,清清冷冷的银辉,从窗纸的孔隙间挤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狭窄而明亮的光斑。他望着那几块光斑,心里头那点东西,却一点点地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深潭里。
今天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他耳边敲着锣:时辰不多了。
邢夫人和王夫人的角力,已经从台面下摆到了明处。底下这些管事、婆子、媳妇,也像滚水锅里的饺子,开始上下翻腾,有的往东靠,有的往西贴,有的想两头讨好,结果往往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
贾琏呢?那位正经的爷,躲得影子都不见。林之孝呢?四处灭火,疲于奔命,眼看就要油尽灯枯。孙先生、刘妈、旺儿这些人,各自在自个儿的泥潭里挣扎,谁还顾得上旁人?
这就是“权柄”留下的空当。凤姐儿在时,她是定海针,多大的风浪,有她镇着,这艘大船总还能沿着航道走。现在这根针折了,船就开始打转,开始颠簸,舱板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他得在这船散架之前,跳下去。
四月十四,天又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屋脊。
马伯庸起得比平日更晚些。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了看——镜里的人脸色蜡黄,两颊削陷,眼窝深得像两个窟窿,不用刻意去装,也已经是一副久病沉疴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浑浊的回响。
长兴端热水进来时,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马伯庸把毛巾浸入热水,热气蒸腾上来。
“二门那边……晌午来了要账的。”长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去年府里采买一批苏绸,尾款二百两一直没结清。林管家亲自出去见的,话说得客气,让宽限些时日,等二奶奶大安了再说。可那人……那人梗着脖子不肯走,话也难听,说什么‘谁知道府上的奶奶什么时候能好?我们小本买卖,可等不起!’”
马伯庸擦脸的手顿了顿,毛巾上的热水滴滴答答落在铜盆里。
要账的堵上门了。
这不是小事。放在以往,凭荣国府的招牌,便是一时银钱不凑手,拖上一年半载,这些商户也只会赔着笑脸等,绝不敢这般撕破脸皮上门催逼。现在他们敢了,只能说明一件事——外头的风,已经转了向。人人都嗅到了味儿,知道这棵遮阴的大树根子朽了,急着在它彻底倒下前,把能捞的枝叶赶紧捞走。
“后来怎么打发的?”
“林管家没法子,又自己掏了二十两银子,说是先付利钱,好歹把那人劝走了。”长兴的声音更轻了,带着颤,“可那人临走时,我躲在一旁听见他嘟囔,说‘下月此时我再来,若是再见不到整银子,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公堂上见了!’”
马伯庸慢慢擦完脸,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出去吧,”他说,“把那封信,送出去。”
长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迟疑着回过头:“管事,您说……咱们这府里,是不是……是不是真挺不过这一遭了?”
马伯庸抬起眼,看向这半大孩子。少年脸上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只剩下满满的惶恐和茫然。他才多大?见过的世面有限,眼前这山雨欲来的阵势,他是真怕了。
“做好我吩咐你的事。”马伯庸收回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旁的事,别问,也别想。”
长兴低下头,默默退了出去。
马伯庸一个人在屋里坐了许久。日头在云层后头费力地挪着,屋里的光线从昏蒙的灰白,渐渐变成沉郁的昏黄,最后彻底暗了下去,被暮色吞没。
傍晚,长兴回来了,带进一身外头的凉气。
“信送到了。”他搓了搓手,“陈老板什么都没多问,收了信,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讲。”
“说‘保定那边一切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动身。请马先生务必保重身子,万事……小心为上。’”
马伯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半。
至少,外头那条退路,已经备下了。
夜深人静时,他又一次掀开炕上的褥子,露出底下那块活动木板。推开木板,是那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在炕上摆开:一叠大小不一的银票,用油纸包得严实;一张写着“周安”名字、盖着保定府印的路引;一张清苑县小院的房契;几套半新不旧、毫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裳;一个瘪瘪的羊皮水囊;一小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硬面烙饼和咸肉干。最底下,还有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口袋,里头是几块散碎银子和几十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预备着路上零碎花用的。
他一件件拿起来,又一件件轻轻放下。手指抚过银票挺括的边缘,确认每一张都是通兑的“日升昌”票号;展开路引,对着油灯看了看上面清晰的朱红官印和“周安”两个字;抖开旧衣裳,摸了摸厚实耐磨的布料,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樟脑和旧箱笼的气味。
最后,他的手指在最底下那张银票的边角停住——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是很多年前,他攒下第一笔像样的体己时,慌里慌张往墙缝里塞,被砖石刮破的。他用拇指在那粗糙的缺口上,极轻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把这摞代表着“周安”全部身家性命的纸片子,整整齐齐地码好,重新放回油纸包里。
周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今往后,马伯庸就该“病故”了,活着的,是盘缠用尽、在京中投亲不遇、只得返回保定原籍的百姓周安。
这样的人,每日在城门内外进进出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守门的兵丁不会多看他们一眼,路上的行人也不会多问他们一句。他只需要低着头,混进那灰扑扑的人流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河中,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把东西原样收回暗格,盖好木板,铺平褥子。他在炕沿坐下,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平稳却略显深长的呼吸。
一呼,一吸。看似平静。
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外头的风已经刮起来了,越刮越猛,刮得这棵大树哗啦啦响,枝叶乱颤。他能清晰地听见那些声音——争吵、推诿、叹息、哀求、压抑的哭泣……这些声音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尖利。
直到某个再也承受不住的瞬间,轰然一声,天塌地陷。
他必须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抽身离开。
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从这艘龙骨已经吱呀作响、四处漏水的大船上跳下去,凭着自己的力气,游到远处那个或许荒凉、却实实在在的岸上去。
夜,深得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闷闷的,敲了三下。
马伯庸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的黑暗。
明日,他还得再去二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新的“要账的”或者别的什么人上门。还得去厨房露个脸,听听最新的苦水和怨言。还得在账房坐上一会儿,看看孙先生那本越来越难对的账册,又翻过了几页。
然后,便是等待。
等待那个最混乱、最不堪、所有人都焦头烂额、谁也顾不上旁人的时刻。
到那时,便是他动身的时候。
从此以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荣国府管事马伯庸。
只有一个想回家的,名叫周安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