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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暮春将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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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暮春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天气愈发暖和起来,白日里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宫城里的花木,花期早的已经谢尽,花期晚的也到了尾声。

杏花、桃花、梨花早已落得干干净净,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海棠也过了盛时,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有些焦黄,在风中瑟瑟地抖着,仿佛随时都会飘落。

取而代之的,是石榴、月季、蔷薇这些初夏的花木。石榴树刚刚打起花苞,一个个小小的、红红的,像是挂在枝头的玛瑙珠子。

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朵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蔷薇则爬满了墙头,细密的枝条上缀满了花朵,粉白相间,如同一道花的瀑布倾泻而下。

太医署的院子里,也是一派暮春景象。

那丛野蔷薇已经开到了极致,满墙的花朵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叶子。

梅树上的新叶已经长成,不再是初春时那种嫩嫩的、薄薄的浅绿,而是变成了沉沉的、厚实的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树下那片草地,已经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脚踝,绿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是踩在厚实的毯子上。

周大人今日没有坐在廊下晒太阳。天气热了,阳光晒久了便有些受不住。他搬了把藤椅,坐在正堂门口的阴凉处,就着穿堂风,批阅这几日积下的公文。

说是批阅公文,其实更多的是在看信。

苏轻媛的信。

这封信是昨日傍晚送到的,比往常厚了些。信封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清隽、内敛、收锋处略见克制,却自有一种柔韧的力度。周大人拿到信时,天色已晚,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今早起来,天清气朗,微风不燥。他用了早膳,处理了几件急务,便搬了藤椅,坐在正堂门口,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依旧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粗糙的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但她的字落在上面,依旧清隽如初,一笔一划都透着笃定。

“周大人钧鉴:边地春意已深,冰雪消尽,草木勃发。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前些时日还只是嫩芽,如今已是满树葱茏,绿叶成荫。臣每日早起,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那些影子随着太阳移动,一刻一刻地变化着。臣有时看得出神,便忘了时辰。有一回,竟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学员来唤,才回过神来。”

“臣在想,在太医署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这样站着发呆?那时窗下那丛野菊,春日里抽新芽,夏日里长枝叶,秋日里开花,冬日里凋零。臣看着它们,一年又一年,从不觉得厌倦。如今想来,那不是发呆,是在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生命一点点生长。”

周大人读到此处,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院中那丛野菊。

那丛野菊,如今已是满眼新绿。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几乎将去年那些枯黄的茎秆完全遮住了。

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绿得鲜亮,绿得耀眼。有几株已经打起了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读信。

“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于本月初开课,共计二十八人,其中十人来自民间。这批学员比前两批更加用心,许是听说了前两批学员学成后的情形,知道所学之物确实有用。臣每日授课两个时辰,上午讲理论,下午带实操,虽累,却欣慰。”

“最让臣欣慰的,是前两批学员中,已有数人能独当一面。有一人姓马,原是边军士卒,因冻伤致残,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本以为此生再无用处,自暴自弃,整日饮酒度日。后来被选入传习所,初时笨拙,连笔都握不稳,却硬是咬着牙学会了。如今他在伤兵营帮忙,专管轻伤处理,干得极好。他说,‘苏医正,俺这辈子,以为废了,没想到还能有用。俺这条命,是你给的。’”

“臣听他说这话时,心中五味杂陈。臣能给他的,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医术;他给臣的,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信任,感激,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周大人读到这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轻媛刚入太医署时,也是这样,默默地做事,从不张扬。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一群年长的医女中间,毫不起眼。

但她做事极认真,从不偷懒,从不抱怨。有人笑她傻,她只当没听见。有人故意刁难,她也不争辩,只是默默地把事做好。

那时他便知道,这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如今,她果然成了。

他继续往下读。

“草药探查之事,也进展顺利。上月进山三次,共采得草药标本七十余种,其中十余种为之前所未见。臣将那些草药一一描绘成图,注明生长环境、采摘时节、药用部位、功效用法,拟于年底前编纂成册,名曰《阴山药草图说》,以备传习所教学之用。”

“靖北侯闻之,命人送来画师两名,专司草药绘图。那两名画师原是军中斥候,因伤退下一线,却有丹青之技,画得极好。有他们相助,臣的图册,必能更精。”

“侯爷还命人在驿馆后院扩建了药圃,如今已有三畦,种着防风、柴胡、黄芪、党参等十余种草药。臣每日早晚亲自浇水,看着那些幼苗一日日长大,心中欢喜,难以言说。”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

周大人读到最后一句,手中的信纸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他的脸上。那阳光暖暖的,却让他眼眶里的热意更浓了。

这孩子,一句“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比什么想念的话都重。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任那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

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朔州,在那座小小的驿馆里,苏轻媛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这封信。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内的灯烛微微摇曳,她的手冻得有些僵,却依旧稳稳地握着笔。

她写完信,搁下笔,吹熄灯,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洒在那几畦刚种下的草药上,洒在她清瘦的脸上。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她看不见、却始终牵挂的天空。

周大人睁开眼,望着院中那丛野菊,轻轻笑了。

四月十八,齐王府设宴。

这宴是早就定下的,名目是“赏春”。齐王府的春景京城第一,每年暮春时节,齐王都会设宴,邀请几位亲近的宗室、朝臣,一同赏花饮酒,算是为春天送别。这已成惯例,无人觉得奇怪。

受邀的客人不多,不过十余人。有几位宗室亲王、郡王,有几位与齐王交好的朝臣,还有几位——是这几年新冒头的年轻官员。钱甫也在其中,但他只是末座,与那些年轻官员坐在一起,并不显眼。

宴席设在府中最好的位置——那两株百年玉兰树下。

此刻玉兰已谢,但满树的绿叶依旧蓊郁,遮出一片清凉的荫地。树下铺着厚厚的毡毯,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果品、点心。客人们席地而坐,饮酒谈天,倒也自在。

齐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发束玉簪,气度温润如玉。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身边的客人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与众人同饮。阳光透过玉兰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钱甫坐在末座,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齐王,想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齐王依旧是那副模样——温和、从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客人们渐渐放开了些,谈笑声也大了。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提议听曲,一片热闹。

齐王却忽然站起身,对众人道:“诸位慢饮,本王有些乏了,去更衣片刻。”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齐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便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钱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钱甫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

片刻后,一个王府的内侍悄悄走到钱甫身边,低声道:“钱大人,王爷有请。”

钱甫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对身边的同僚说了句“更衣”,便随着那内侍往后院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处庭院,内侍将他引到一处极为幽静的小院。这院子不大,却极精致。

院中种着几株修竹,竹下是一汪小小的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草间悠然游动。

池塘边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摆着一张石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齐王正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锦鲤出神。

“王爷。”钱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齐王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温润如玉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钱甫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凳子,脊背挺得笔直。

齐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钱甫面前。那酒杯是青瓷的,薄如纸,透如镜,能看见杯中酒液微微荡漾。

“尝尝。”齐王道,“这是江南送来的新酒,叫‘梨花白’,用梨花酿的,极淡,不醉人。”

钱甫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确实淡,有梨花的清香,入喉甘甜,不带一丝辛辣。

“好酒。”他道。

齐王也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他望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儿正追逐着一片落下的竹叶,争来抢去,好不热闹。

“钱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觉得这鱼,如何?”

钱甫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池塘里,那几尾锦鲤还在争那片竹叶,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肯让谁。

“这鱼……很活泼。”他小心翼翼地道。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钱甫莫名地心中一紧。

“活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它们是争。争那片叶子,争那口食,争那一寸地盘。”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钱甫。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人也是一样。”

钱甫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酒杯,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齐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又望向池塘,望着那些还在争抢的锦鲤。良久,才缓缓开口:

“韩琮他们,被贬了。”

钱甫心头一紧,低声道:“下官知道。”

齐王道:“父皇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钱甫点头:“看见了。”

齐王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品味酒的滋味,又仿佛在给钱甫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钱大人,”他放下酒杯,看着钱甫,目光平静如水,“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钱甫额头沁出冷汗,却不敢去擦。他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该如何回答。

继续弹劾?不可能。皇帝已经明明白白地警告了,谁再动苏轻媛,就是与皇帝作对。

什么都不做?那他们之前做的那些,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齐王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钱甫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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