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暮春细雨(1/2)
三月廿八,长安城落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这雨从前一日黄昏时便开始飘洒。那时天色还亮着,只是西边的云层渐渐厚了起来,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湿,倒像是谁在空气中洒了一层极细的露水。
站在廊下看出去,那些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宫墙比平时模糊了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入夜后,雨势渐渐绵密起来。不再是最初那般若有若无,而是能听见声音了——沙沙沙沙,极轻极细,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躺在榻上听这雨声,反倒是会觉得十分惬意。
到了天明,雨还在下。
苏慕醒来时,听见的便是这沙沙的雨声。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看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那暗纹是青色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流动。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会带着他坐在廊下,看雨,喝茶,下棋。
父亲不爱说话,雨天的他更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雨丝,偶尔抿一口茶,偶尔落一子。
那时的他,只觉雨天漫长,盼着雨停了好出去玩。
如今他懂了。
雨天,是用来想心事的。
起身洗漱后,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却种满了花木。这是母亲在世时亲手布置的,几十年过去,那些花木早已蓊蓊郁郁,成了这府中最幽静的所在。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两旁种着海棠、玉兰、石榴、腊梅,四季轮替,总有时花开。
此时正是海棠的季节,虽然花期已近尾声,但枝头还剩着几簇,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枝上,像是舍不得离开。
他撑着油纸伞,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伞是旧的,桐油已经有些发黄,伞面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纹,但依旧能用。
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在他身前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脚下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那些石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丛青苔,嫩绿的颜色在雨中格外鲜亮,像是一块块小小的翡翠。
他走到一株海棠树下,停下脚步。
这株海棠是母亲亲手所植。那时他还年轻,母亲也还硬朗,笑着说:“等这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海棠果吃了。”
后来树长大了,结果了,母亲却不在了。每年海棠花开,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站很久,有时只站片刻。今日雨大,他本不该来,却还是来了。
海棠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剩下的几簇,被雨水打得垂着头,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发黄,不复盛时的鲜妍。
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相间,被雨水浸得透透的,颜色愈发娇嫩。那些花瓣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层层叠叠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他蹲下身,伸手拈起一片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沾满了雨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雨水顺着花瓣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想起了轻媛。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院里玩。春天捡花瓣,夏天捉蜻蜓,秋天扫落叶,冬天堆雪人。
有一年春天下雨,她非要撑着伞出来玩,拦都拦不住。母亲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她就撑着那把小小的油纸伞,在雨里跑来跑去,踩水坑,接雨水,追着落花跑。后来伞被风吹翻了,她浑身淋得透湿,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的她,不过五六岁。
如今,她已经二十五了,在千里之外的边地,应该也在下雨。
那边的雨,也是这样细细的、绵绵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那边的雨如何,她都会站在雨里,望着南方。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他将那片花瓣放回地上,站起身,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如泣如诉。
回到书房时,袍角已经湿透了。他换了身干衣,在书案后坐下,却无心看书,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被洗得油亮油亮的,仿佛能滴下绿墨来。
树下那几丛兰草,正是开花时节,细小的黄花藏在叶间,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那香气被雨水冲淡了,若有若无,混着泥土的腥味,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人闻着心里就安定。
他忽然想起,轻媛上次来信,也提到了雨。
“边地的雨与长安不同。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阵风过,雨就停了。不像长安的雨,细细的,绵绵的,能下一整天。臣有时站在雨中,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他当时读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酸。
她说的,是周大人。
可他知道,她也在想他,想这个家,想她的父亲。
只是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这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拿起案头那叠文书,开始批阅。
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伴着他,一直到深夜。
三月三十,太后召太子入宫问安。
这几日的雨总算停了。天放晴时,正是这日清晨。
苏慕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木的芬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澄澈的浅蓝色,蓝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伸手就能戳破。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用金线织成的锦缎,铺在庭院里,铺在屋檐上,铺在远处的宫墙上。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浊气尽去,说不出的舒畅。
这样的天气,轻媛那边,也该是晴天吧?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这样想。
此刻的陆锦川,正走在通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他也被这难得的晴天感染了心情,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他没有坐轿辇,想走一走。连日朝政繁忙,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想好好看看这宫里的春色。
宫道两侧的杏花已近凋谢。枝头剩下的花朵稀稀疏疏,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发黄,不复盛时的鲜艳。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成了一条极美的路。那粉白的颜色,在青石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阳光洒在上面,那些花瓣便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地的碎玉。
他踩在那些花瓣上,软软的,绵绵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里。偶尔一阵风过,又有几片花瓣飘落,悠悠地、缓缓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他的发间,有的落在前方的路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继续往前走,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这样走过这条宫道。那时杏花开得正盛,他追着花瓣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是母妃抱着他,一边哄一边给他上药。母妃的手很软,很暖,药上得一点也不疼。
如今母妃已经不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慈宁宫到了。
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家常宫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赤金簪子,衬得面容愈发慈和。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毯,虽已是暮春,老人还是怕凉。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眼,望着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神情很安详,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皇祖母。”陆锦川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太后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苍老,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依旧温暖。
“锦川来了。来,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是一张紫檀木的圈椅,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陆锦川依言坐下。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他微微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感受着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有慈爱,也有审视。
“气色比上个月好些。”她道,声音苍老却清晰,“前些日子看你,眼底都是青的,像是几天没睡。如今好多了。”
陆锦川笑了笑:“让皇祖母挂心了。孙儿无事,只是春闱事多,熬了几夜。如今都过去了。”
太后点点头,又问:“苏医正那边,可有消息?”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道:“回皇祖母,有。她前日来信,说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经开课,进山采药也收获颇丰。还附了几枝压干的野花,说是阴山特有的品种。”
太后“哦”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那兴味很淡,却真实,像是小孩子听到什么新奇玩意儿时的神情。
“野花?什么样的?”
陆锦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双手呈上。那锦囊是杏黄色的,上用银线绣着几朵祥云,是东宫之物。锦囊不大,却鼓鼓的,看得出里面装着东西。他打开锦囊,从中取出几枝压平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
阳光照在那几朵花上,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
太后拈起一枝细看。那花极小,不过指甲盖大,花瓣是浅浅的紫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理。那些纹理丝丝分明,像极了人的掌纹。虽已压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花瓣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从枝头飘落。她将花凑近眼前,眯着眼看了很久,那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这是什么花?”她问。
陆锦川摇头:“孙儿也不知。苏医正信里说,边地人唤作‘雪地丁香’,极耐寒,开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花期极短,采下压平,可长久不褪色。”
太后将那朵花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怀念。
“极耐寒,开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朵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哀家年轻时,”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曾见过这样的花。那时先帝还在,带着哀家去北边避暑。山里的雪刚化,山坡上就开满了这种小花。先帝采了一大把,编成花环,戴在哀家头上。他说,‘这花开在雪里,比什么花都好看’。”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依旧是笑着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那山,那花,也再没见过。”
陆锦川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太后极少提起先帝,更极少提起年轻时的事。今日能说出这些,可见这朵花,是真的触动了她的心。
良久,太后放下那朵花,看向陆锦川。
“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人不在京城,却让京城里的人,都记着她。”
陆锦川沉默片刻,轻声道:“皇祖母,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慈和,仿佛能看透一切。
“锦川,”她缓缓道,“哀家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却一塌糊涂;有的人不声不响,却能把事做得漂漂亮亮。苏医正是后一种。”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的花木。阳光洒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芒让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温暖。
“哀家年轻时,也见过一个这样的人。是个太医,姓秦,江南人,医术极好,却不善言辞。先帝有一次病重,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是他开了三剂药,把先帝救了回来。先帝要赏他,他不要,只说自己‘尽本分而已’。后来他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救过无数人,却从不居功,从不争名。他死的时候,太医院上下,无不落泪。”
太后收回目光,看着陆锦川,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苏医正,有几分像他。”
陆锦川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太后极少夸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苏轻媛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分量。
太后又道:“这样的人,值得护着。你父皇护她,是对的。你护她,也是对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锦川的手背。那手苍老而温暖,带着七十年的岁月沉淀,让人心里一安。
“去吧。”她道,“哀家累了,想歇会儿。那几朵花,留给哀家吧。”
陆锦川起身行礼,将那几朵雪地丁香留在小几上,缓缓退出慈宁宫。
走在来时的宫道上,杏花依旧飘落,铺了满地粉白。他走得很慢,心中想着太后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要留下那几朵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远在朔州的女子,已经走进了太后的心里。
他抬头望天,阳光正好,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个消息。
告诉她,你的花,被太后留下了。
告诉她,你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
告诉她,无论多远,都有人在想着你。
他加快脚步,往东宫走去。
四月初二,夜。
这一夜的月色极好。
是那种清亮亮的、水银似的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将整座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那轮圆月静静地挂在天上,又大又亮,亮得能看见月面上的阴影——那是传说中的桂树和玉兔,吴刚和嫦娥。
月光洒在苏府的庭院里,将那株老槐树的枝叶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树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
墙角那几丛兰草,细长的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韧,叶尖挂着几滴夜露,晶莹剔透,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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