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暮春将尽(2/2)
“钱大人,”齐王轻声道,“你不必紧张。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
钱甫一愣:“那王爷的意思是……”
齐王站起身,走到池塘边。他俯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那些锦鲤便散开去,又很快聚拢过来,以为有食可吃。水波荡漾,将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本王的意思是,”他直起身,回头看着钱甫,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什么都不要做。”
钱甫怔住了。
什么都不要做?
那他们之前的谋划,那些日子的奔波,韩琮他们的被贬……就这么算了?
齐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幽冷。
“钱大人,本王问你,苏轻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甫又是一愣,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她……什么都有。有皇帝护着,有太子护着,有太后护着,有靖北侯护着,还有镇北侯……”
“错了。”齐王打断他,“她现在最缺的,是一个‘错’。”
钱甫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齐王走回亭中,重新坐下。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端在手中,看着杯中那微微荡漾的酒液。
“她现在风头正盛,谁都护着她。这个时候动她,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他抬起头,看着钱甫,“要等。”
“等什么?”
“等她犯错。等她得意忘形,等她放松警惕,等那些护着她的人,慢慢松手。”齐王的声音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寒意,“钱大人,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风光。今日的功臣,明日便可能是罪人。今日的座上宾,明日便可能是阶下囚。”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要她犯一个错,哪怕是很小的错,那些现在护着她的人,就会开始怀疑她。一旦开始怀疑,就会有人慢慢松手。一旦有人松手,就会有更多人松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钱甫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兴奋。他起身,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齐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什么都不要做。就当……没这回事。”
“是。”
钱甫退出凉亭,随着那内侍原路返回。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王还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锦鲤。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钱甫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凉亭中,齐王依旧坐着。
他望着那些锦鲤,望着它们追逐、争抢、互不相让。那些鱼儿并不知道,它们争的那片竹叶,根本不能吃。
他轻轻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苏轻媛……”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本王等你,等你犯错的那一天。”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将他的低语掩没。
四月二十,苏府。
这几日天气愈发闷热起来。白日里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傍晚,热气才渐渐散去,却依旧没有什么风,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西边天际那片绚烂的晚霞中渗出来。
苏慕今日回来得早。太阳刚落山,他便进了家门。换了身家常的葛布袍子,他走到后院,在那株老槐树下站定。
老槐树已经满树葱茏。那些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遮出一大片清凉的荫地。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摸上去还有一丝白日留下的余温。
他站在树下,望着西边天际那片绚烂的晚霞。那晚霞从橙红渐变成金红,再渐变成紫红,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是谁用最浓的颜料在天空上涂抹。
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儿飞过,在晚霞的映衬下,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色剪影,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有几样东西——一壶茶,一只杯,一碟点心。茶是凉的,刚好入口;点心是桂花糕,轻媛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他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望着那杯茶出神。
茶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那些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汇成细小的水流,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轻媛坐在这石凳上,捧着一杯茶,也是这样望着远方出神。
那时她才七八岁,却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发呆。他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她指了指天边的晚霞,说:“爹,你看,那些云在烧。”
他抬头望去,果然,那些云被晚霞染得通红,真像在烧。
他笑了,说:“那是晚霞,不是云在烧。”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可是看起来就是在烧。”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陪她一起看,看着那些“燃烧的云”慢慢暗淡下去,直到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天边。
如今,那些“燃烧的云”还在,陪他看的,却只剩下他自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茶放下。
“老爷。”身后传来苏福的声音。
苏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福走上前,低声道:“夫人让小的来问,晚膳摆在何处?是在正厅,还是就在这里?”
苏慕想了想,道:“就在这里吧。凉快。”
苏福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苏夫人亲自端着托盘来了。托盘上放着几样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热汤,还有一小碗米饭。都是苏慕平素爱吃的,简单,清爽。
苏夫人将饭菜摆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想起来在这儿吃?”她问。
苏慕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凉快。”
苏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望向那片已经暗淡下去的晚霞。那晚霞只剩下一线金红,在天边挣扎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想轻媛?”她问。
苏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入他碗中。
“先吃饭吧。”她道。
苏慕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两人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家常。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暮色四合,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苏福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在院中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
吃完饭,苏夫人收拾了碗筷,自去忙碌。苏慕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出神。
月亮升起来了。是那种弯弯的、细细的月牙儿,像一瓣刚切开的橘子,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洒下一地银白。月
光洒在老槐树上,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月光也跟着晃动起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女儿信里的一句话:
“昨夜朔州也出月亮了,很亮,照得院里一片银白。臣站在院里看了很久,心想,这月亮,长安也能看见罢?父亲母亲此刻,是否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他望着那弯月牙,轻轻点了点头。
能看见。
正在看。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央,仰头望着那轮月。月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让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光渐渐西斜,才转身回屋。
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橘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温暖而执着。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头放着几样东西——一叠公文,几本书,还有一盏还未点亮的灯。他拿起火折子,点亮了灯。橘黄的灯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是《本草纲目》。书的扉页上,有女儿工整的小字:“父亲大人惠存。儿轻媛敬呈。”
那是她去边地前,特意抄了送给他的。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她的身影。他仿佛能看见她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写,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翻翻别的书对照一下。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朵压平的野花。淡紫色,花瓣极小,薄得近乎透明。正是她上次信里附的那种“雪地丁香”。
他拈起那朵花,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灯光透过花瓣,将它照得晶莹剔透,那些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将那朵花轻轻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案头。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轻媛吾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母亲身体康健,每日念叨你几回。你寄来的花,她珍藏在妆匣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看看又放回去,怕弄坏了。”
“为父今日在院中看晚霞,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你指着天边的云说,‘爹,你看,那些云在烧’。如今那些云还在烧,你却不在身边。”
“你在边地,万事小心。传习所的事,草药的事,慢慢来,不急。周大人时常来信,说你做得极好,为父甚慰。”
“你祖父生前常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你虽未走科举之路,却以医术践行此道。为父以你为荣。”
“天气渐热,边地苦寒,但春日既过,夏日当更暖些。你需保重身体,勿过劳。家中寄去的衣物,想必已收到。若缺什么,只管来信。”
“长安今夜月色甚好。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着你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归来。”
他写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弯月牙久久,不曾言语。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