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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惊蛰雷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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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真好。”

周大人当时问她:“什么真好?”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下雨真好。万物生长,都要靠这场雨。”

那时他还不太懂她的话。如今他懂了。

她,便是那一场雨。

落在边地那片干涸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却滋养着无数生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红色的光。那是夕阳穿透云层,洒在雨后的长安城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周大人收回目光,继续写信。

他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四十三、春夜问策

二月初六,晚。

东宫澄心斋内,灯火通明。陆锦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有兵部送来的各镇回奏,有太医署转呈的苏轻媛来信,也有自己派人暗中查访得来的、关于钱甫动向的密报。

他一份份看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各镇回奏,全是好消息。《要略》确有效验,边军医官学习认真,甚至有太原镇主动提出补充条款。苏轻媛的信,依旧是她一贯的风格——报喜亦报忧,详述传习所进展、草药探查准备、以及伤兵营新收治的病例。末尾,她附了一句:

“臣在边地,一切安好。唯念京中诸事,愿一切顺遂。附小物一件,聊表心意。”

随信寄来的,是一枝压平的、淡紫色的小花。与上次寄回家的那朵一样,也是阴山特有的“雪地丁香”。

陆锦川拈起那朵花,对着灯光细细端详。花瓣薄如蝉翼,纹理清晰,虽已干透,却依旧保留着淡淡的紫色,仿佛还残留着阴山风雪的气息。

他将那朵花轻轻放下,拿起另一份密报。

这是关于钱甫的。

据查,钱甫近日虽表面上偃旗息鼓,但暗中并未停止活动。他遣人继续在京城打探苏轻媛的旧事,甚至试图收买太医署的杂役、苏府的下人,以获取更多“把柄”。只是太医署有周大人严加防范,苏府上下皆是忠心老仆,暂无收获。

陆锦川冷笑一声。

钱甫啊钱甫,你是真不知道,你盯上的这个人,背后站着多少人?

皇帝、太子、宋国公、周大人、靖北侯、赵敢将军……还有那些被她亲手救过的边军将士、那些被她亲手教过的传习所学徒、那些因她的《要略》而保住手脚的普通士卒。

这些人,或许不会上朝,不会弹劾,不会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但他们的心,向着她。

而人心的向背,才是这天下最重的分量。

“殿下。”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国公求见。”

陆锦川放下密报:“请。”

宋国公进来时,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意。他在侍从搀扶下落了座,接过热茶,慢慢喝了几口,才开口道:“殿下,老臣深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陆锦川点头:“老国公请讲。”

宋国公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殿下可知,钱甫背后,还有人?”

陆锦川微微一怔:“谁?”

宋国公缓缓吐出两个字:“齐王。”

陆锦川面色骤变。

齐王,皇帝的第三子,太子的庶兄。他比陆锦川年长八岁,生母早逝,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他性子沉稳,素有贤名,先帝曾夸他“有乃祖之风”。虽未封太子,但朝中一直有人暗中支持他,认为他比太子更适合继承大统。

这些年来,齐王一直低调谦和,极少参与朝政,只在礼部挂了个虚衔,读书养性,从不过问政事。以至于很多人几乎忘了,他也是皇子,也有资格问鼎那个位置。

“老国公,”陆锦川声音压得很低,“此事当真?”

宋国公点头:“千真万确。钱甫的夫人,与齐王府一位幕僚的夫人是表亲。这层关系,极隐秘,老臣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到。钱甫在朝中弹劾苏轻媛,表面上是针对她,实际上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齐王要对付的,不是苏轻媛。是太子。

苏轻媛是太子看重的人。她的女医馆、她的边地医政、她的《要略》,背后都有太子的支持。她若出事,太子便失了一臂;她若被攻倒,太子便损了颜面。

钱甫,只是齐王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陆锦川沉默良久,面色沉静如水,但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紧。

“齐王……”他低声道,“这些年,他藏得真深。”

宋国公叹道:“殿下,帝王家,从来如此。齐王若无野心,反而不正常。只是他藏得太好,连老臣都险些被瞒过。今日若不是查到钱甫这条线,老臣也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殿下,如今之计,如何应对?”

陆锦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

夜风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雨后泥土的气息。窗外,月色朦胧,宫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指向苍穹,沉默而威严。

他望着那片宫阙,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齐王。他的兄长。

小时候,他们还一起在御花园里放过风筝。那时齐王已经十几岁,他不过七八岁。齐王教他放线、收线,告诉他风往哪边吹,风筝才能飞得高。他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心中满是崇拜。

后来他们渐渐疏远。他入主东宫,齐王搬出宫去,另立王府。每年只在节庆大典上见面,遥遥行礼,客气而疏离。

他从未想过,那个温和沉默的兄长,心中竟藏着这样的算盘。

“殿下,”宋国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臣斗胆进言——此事不可轻动。齐王既未露头,咱们便不能打草惊蛇。如今之计,只能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只要苏医正那边不出事,钱甫便无机可乘。待她回京述职,殿下亲自保举,让她在朝堂上风风光光地露面,那些暗处的刀,便更难下手。”

陆锦川缓缓点头。

“老国公说得是。”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后,“只是,孤不能再让苏医正一个人在边地扛着。她那边,需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钱甫派去的人,要盯住。齐王府那边,也要派人渗透。”

宋国公点头:“殿下放心,这些事,老臣已安排下去了。”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忧虑。

“老国公,”他轻声道,“您说,这帝王家,为何总要走到这一步?”

宋国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这世上,有些东西,天生就让人争。皇位、权力、储君之位……都是如此。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殿下这般,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念。有些人,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站起身,向陆锦川深深一揖:“殿下,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腥风血雨。但老臣也见过,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最终都能走得远。苏医正如此,殿下亦如此。望殿下……坚守本心。”

陆锦川起身还礼:“老国公教诲,孤铭记于心。”

宋国公走了。陆锦川独自站在书案前,望着案上那朵淡紫色的雪地丁香。

他伸出手,轻轻拈起那朵花。

花瓣纤薄,纹理清晰,虽已干透,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苏轻媛在信里说过的一句话:

“菊能耐霜雪,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茎长得韧,它的花懂得在严寒中收缩保护,又在时机恰当时全力绽放。”

她说的,是菊,也是她自己。

这朵雪地丁香,亦是如此。

在冰雪覆盖的阴山脚下,它们开得细小而坚韧,花期极短,却香气清冽。采下压平,可长久不褪色。

如同她这个人。

陆锦川将那朵花轻轻放回案上,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苏轻媛写信。

他要告诉她,京中一切都好。要告诉她,《要略》已送达三镇,效果显着。要告诉她,安心在边地做事,不必牵挂。

他不会告诉她,有人在暗中盯着她,有暗流在涌动,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那是他要扛的事。

她只需安心做她的事——救死扶伤,培养医者,探查草药,将那本《要略》变成实实在在的、能救人的东西。

信写完,他封好,命人即刻送往朔州。

然后,他走到窗前,再次推开窗。

夜风涌入,月色清冷。远处的宫阙静静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望着那片沉默的宫阙,心中默默道:

齐王兄,你若真要走那一步,孤……不会退。

窗外,夜风吹过,檐角的铁马轻轻作响。

那是惊蛰后的第一个春夜,万物萌动,蛰虫始振。

有些人,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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