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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春分朝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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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日,昼夜平分。

卯时初刻,长安城还沉浸在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晨霭中。

紫微宫的琉璃瓦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光,如同无数颗被遗忘的珍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夜露浸润,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

今日是大朝会,又逢春分祭日,礼仪格外隆重。

百官于寅时便已在午门外聚集。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宫阙的轮廓勾勒成朦胧的剪影。

宫灯还在燃着,橘黄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如同无数无声的叹息。

苏慕站在文官队列中,身姿笔挺。他穿着崭新的绯色朝服,外罩玄狐皮大氅——那是去年冬至皇帝所赐,皮毛柔软厚实,领口的狐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清癯沉静,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今日比往常更加沉默,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那里是承天门的方向,也是朝会开始后他将要踏入的地方。

“苏大人。”身旁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慕侧头,见是大理寺卿王甫。老大人今日也穿着簇新的朝服,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疲惫——昨夜想必也未睡好。

“王大人。”苏慕微微颔首。

王甫压低声音:“昨夜的事,听说了?”

苏慕点头。昨夜太子密送消息,告知他今日可能有人发难。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夫人。只是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对着祖父的画像,上了一炷香。

王甫轻叹一声:“令嫒在边地辛苦,却还要应付这些……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苏慕沉默片刻,只道:“她选的路,总要自己走。”

王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复杂的东西,却也没再说什么。

卯时正,午门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沿着汉白玉御道一路向北。太和殿巍然矗立在三层丹陛之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在殿内若隐若现。殿前广场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际,每一块地砖都被打磨得平整如镜,倒映着天空淡淡的云影。

百官在殿前广场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此刻刚刚越过东侧宫墙的檐角,斜斜地洒在广场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交错重叠,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苏慕站在文官前列。他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善意的,也有不怀好意的。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前方,望着那即将开启的太和殿正门。

辰时正,皇帝御太和殿。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礼声穿透晨雾,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却又各有细微的差别——有人虔诚,有人敬畏,有人例行公事,也有人心中另有所想。

皇帝在御座落座。他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串在眼前微微晃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众卿平身。”

祭礼随后举行。皇帝率百官步行至东郊日坛,行三跪九叩大礼,祭祀太阳神。日坛是一座圆形三层石台,四周遍植松柏,郁郁苍苍。祭台上摆放着太牢、玉璧、丝绸等祭品,香烟袅袅,直上云霄。

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将天地间照得一片通明。苏慕跪在百官之中,感受着阳光洒在背上的温暖,心中却是一片清冷。

祭礼结束,已是午时。百官随驾回宫,在太和殿举行廷议。

太和殿内,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柱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铺着金砖——那是一种特制的细料澄泥砖,经多道工序烧制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墨黑中泛着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见。

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朝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如同无声的时光流淌。

今日廷议的主要议题,是春耕、边饷、以及各镇回奏的边地军情。户部奏报春耕准备,兵部奏报边饷调拨,各镇回奏一一呈上。

皇帝一一问询,众臣对答如流。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兵部尚书周延奏报完毕,正要退回班列时,忽然有一人出列。

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琮。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那是监察官的标志,寓意公正不阿。他手持象牙笏板,笏板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用了多年。

他出列的动作很大,袍角带起一阵微风,将身旁同僚的衣袖拂动了一下。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御座,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微微一静。皇帝抬眸,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淡淡道:“讲。”

韩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臣要参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开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目光闪烁,望向苏慕所在的方向。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韩琮继续道:“苏轻媛奉旨赴边,本为察视医药、救治伤病。然臣闻,其在朔州期间,与宣威将军赵敢往来密切,曾多次单独过府,每至夜深方归;在阴山大营,又与靖北侯陆九渊单独密谈,每次均在半个时辰以上。身为女官,与边将如此过从,于礼不合,于制有违。臣请陛下明察,或召苏轻媛回京述职,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是大理寺少卿吴存。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锐利如鹰。他穿着深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隙上,仿佛丈量过无数次。

“陛下,臣附议。”吴存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加尖利,如同金属划过瓷器,“臣还闻,苏轻媛身边有一医士,名陈景云,随身携带一神秘木箱,寸步不离。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此箱,箱中内容讳莫如深。据传,陈景云睡觉都抱着那箱子,从不假手他人。此事蹊跷,臣请一并彻查。”

紧接着,第三人出列。是吏科给事中郑琏。他不过三十出头,年轻气盛,穿着青色的六品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他的动作有些急切,袍角几乎绊到了自己的脚,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快步走到殿中央,站定,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亦附议。”郑琏的声音年轻而尖锐,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热切,“苏轻媛乃罪臣之后——其祖父苏阁老虽曾任先帝股肱,然苏家早已败落,她本不宜委以重任。今又在边地如此张扬,朝野物议沸然。臣请陛下以清议为重,召回苏轻媛,另派稳重臣工前往朔州,以安人心。”

三人接连出列,言辞凿凿,配合默契。殿中议论声渐大,如同潮水上涨,一波接一波。无数目光投向苏慕,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被参的不是他的女儿。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动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微微收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人,目光深邃难测。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太子。

陆锦川站在文官首位,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幕。他迎着皇帝的目光,微微颔首,然后出列。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他走到殿中央,在三人面前站定,转过身,面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身后洒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陛下,臣有言。”他转向那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韩御史所奏‘往来密切’——敢问韩御史,边地医药之事,需不需要驻军支持?苏医正与赵将军商议公务,该在何处?将军府,还是驿馆门口?”

韩琮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锦川继续道:“赵敢将军戍守朔州七年,与历任医官皆有往来。这是公务,不是私交。韩御史若有赵将军与苏医正商议私事的证据,请拿出来。若无,便是捕风捉影。”

他转向吴存,目光微冷:“吴少卿所奏‘神秘木箱’——那箱中是何物,臣知道。是苏医正临行前,搜集整理的边地草药资料、历代医案、民间验方。她在太医署为此准备了近一年,清正轩内堆满了书稿和图册。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是因为那箱中装着她的心血、边地的希望。吴少卿若不信,臣可命人取来打开,当殿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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