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惊蛰雷动(1/2)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民间习俗,这一日要理发、吃春饼、祭社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到处可见挑着担子的剃头匠,担子上插着小红旗,旗上写着“龙抬头,剃龙头”的字样。孩子们追逐嬉闹,手里拿着刚买的风车,风车呼啦啦地转,转出一片斑斓的春意。
然而,朝堂之上,这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早朝散后,皇帝留了几位重臣在紫宸殿议事。太子、枢密使宋国公、吏部尚书、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礼部侍郎苏慕。
这是极为罕见的安排。苏慕只是四品侍郎,按例不应参与这种级别的廷议。皇帝点名留他,必有深意。
紫宸殿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比外间更旺。众人落座,内侍奉上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喝着茶。众人也都沉默着,各怀心思。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那是早归的燕子,在檐下呢喃。
“苏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苏慕心中一凛,“令嫒最近可有信来?”
苏慕起身,恭敬答道:“回陛下,小女前日有信,说朔州冰雪渐融,传习所一切顺利,学员们进步很快。她正准备进山探查草药,需等天气再暖些。”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她在信里,可曾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苏慕心中快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小女信中多是边地见闻与医药之事,未曾提及特别之处。”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测。然后,他将视线转向兵部尚书周延。
“周卿,苏轻媛那本《要略》,刊印得如何了?”
周延起身道:“回陛下,已付梓刊印,首批一千册已于前日出库,发往宣府、大同、太原三镇。余下两千册,预计月底前可全部印竣,分送其余六镇。”
皇帝颔首:“传旨各镇,收到《要略》后,需组织军医认真学习,并将学习情形、应用效验,定期奏报。朕要知道,这本《要略》,到底管不管用。”
“臣遵旨。”
皇帝又问户部尚书:“边地医药所需钱粮,可有着落?”
户部尚书连忙道:“回陛下,去岁已拨付二十万两,专项用于边地医药。今年预算正在拟定,臣等会优先保障边地所需。”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慕身上。
“苏卿,”他忽然问,“你可知近日有人在对令嫒暗中查访?”
此言一出,暖阁内气氛骤变。几位尚书面面相觑,宋国公面色如常,只是眼神微微一凝。苏慕心中一紧,但面上依旧从容。
“臣……略有所闻。”他答道,声音平稳,“前些时日,臣收到一封匿名信,提醒臣有人在朔州打探小女之事。臣已暗中留意,但尚未查清是何人所为。”
皇帝将茶盏放下,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朕这里,也收到了一些东西。”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苏慕。
苏慕接过,展开细看。只看了几行,面色便微微一变——正是那份御史台的密报,上面罗列着苏轻媛与赵敢往来、与靖北侯密谈、以及陈景云携神秘木箱等“证据”。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陛下,这些……皆是捕风捉影之词。小女与赵将军往来,是为边地医药之事;靖北侯单独召见,是询问伤病救治进展;至于那木箱……”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臣知道那箱中是什么。是小女临行前,搜集整理的一箱边地草药资料、历代医案、民间验方。她在太医署清正轩内,为此准备了近一年。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的,便是此箱。那箱中,是小女的心血,也是边地医药的希望。若有人连这也要拿来构陷,臣……”
他忽然跪了下去,深深叩首:“臣请陛下明鉴!”
暖阁内一片寂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偶尔的鸟鸣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慕,目光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起来。”
苏慕起身,垂首而立。
皇帝将那份密报拿回,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这份东西,是御史台送来的。”他道,“但御史台,只是个递折子的地方。真正想递折子的人,还在后面。”
他看向太子:“太子,你来说。”
陆锦川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众人。
“据孤查访,”他道,“此事背后主使,乃户科给事中钱甫。他于正月间遣人往朔州打探苏医正之事,前后耗费月余,收买了驿馆杂役、军营外围人等,搜集了这些……所谓‘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钱甫此人,性刚愎,好争胜。年前弹劾苏医正被驳回,心中不服,便暗中搜集这些似是而非之事,欲寻机再行弹劾。只是他手中并无实据,这些‘证据’,若拿到朝堂上,一击便破。但他以为,只要能引起风议,让苏医正声名受损,便是他的胜算。”
宋国公此时缓缓开口:“老臣斗胆问一句——钱甫与苏医正,有何私怨?”
陆锦川摇头:“无私怨。钱甫所争者,非苏医正本人,而是……女子参政、罪臣之后得重用这等事。在他看来,苏医正每成一事,便是打了那些反对者的脸。他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冷冷一笑:“咽不下这口气?朕看他是不想让能做事的人做成事。”
他看向苏慕:“苏卿,令嫒在边地所做之事,朕心里有数。这份密报,朕压下来了。但钱甫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要有准备。”
苏慕深深俯首:“臣明白。臣代小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谢朕。朕留你在此,就是要你知道——你女儿做的事,朕看在眼里。有些人想动她,得先问问朕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极重。几位尚书面色凛然,宋国公微微颔首,太子目光沉静。
苏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是感激,也是更深的责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的前程,便与这朝堂的暗流,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同一时刻,城东钱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钱甫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他对面,坐着两个心腹幕僚,一个姓许,一个姓郑,皆是落第举子出身,跟随他多年。
“大人,”许姓幕僚低声道,“今日紫宸殿议事,苏慕被皇帝留了下来。同留的还有太子、宋国公、六部尚书……这阵仗,前所未有。”
钱甫冷哼一声:“皇帝这是给他撑腰呢。”
郑姓幕僚道:“大人,咱们的事,会不会已经……”
“不会。”钱甫打断他,“咱们做得隐秘,查不到咱们头上。就算查到,也不过是‘关心国事、据实禀报’,能奈我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只是没想到,皇帝会这么护着那个姓苏的女人。”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嫉恨,“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女子,凭什么?”
许幕僚小心道:“大人,卑职斗胆说一句——咱们手里那些东西,确实不够硬。那木箱里是什么,查不出来。靖北侯与苏轻媛密谈的内容,也无人知晓。单凭‘往来密切’、‘单独召见’这些,拿到朝堂上,怕是……一击便破。”
钱甫转过身,目光阴沉地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许幕僚沉吟道:“卑职以为,如今之计,不如……先等等。”
“等?”
“等苏轻媛做出更大名声。等她回京述职,等她在朝堂上风光无限,那时候再动手,效果才最好。而且,”他压低声音,“等她回了京,咱们在京城动手,比在朔州方便得多。京城里,能查的事多着呢。”
钱甫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有道理。”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那就再等等。让她再风光一阵。等她回京,咱们好好……招待她。”
他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隐隐有春雷在天边滚动。
惊蛰快到了。
二月初五,惊蛰。
这一日,长安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如丝如缕,从清晨一直下到黄昏。雨水冲刷着宫城的红墙碧瓦,冲刷着街道的青石板,冲刷着庭院中的老树新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那是春天的气息,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几株老梅终于落尽了最后一朵花。梅树下,几丛新草悄悄探出头来,嫩绿的颜色在雨丝中格外鲜亮。几个药童披着蓑衣,在雨中穿行,将一批新到的药材抬入库房。
周大人站在正堂廊下,望着这场春雨,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期待。
今日有消息要传来——第一批《要略》已送达宣府、大同、太原三镇,按照行程,回奏应该就在这几日。
果然,午后时分,一骑快马驰入太医署。传令兵浑身湿透,却顾不得换衣,直接将一封密封的奏报递到周大人手中。
周大人拆开,细细阅读。
宣府镇回奏:收到《要略》后,即组织全军医官学习。其中“雪盲简易疗法”尤为适用——前日有巡哨小队遇雪后强光,三人雪盲,试用书中“冷敷加乳汁滴眼”之法,次日便见好转。镇将大喜,命将此法推广全军。
大同镇回奏:书中“冻伤阶梯处理”极为实用。镇军医所收治冻伤新患七人,按书中之法分级处理,轻者两日消肿,重者伤口未见恶化。镇将请朝廷再加印五百册,分发各堡寨。
太原镇回奏:镇军医官研读《要略》后,结合本地气候,整理出“晋北冻伤防治补充十二条”,随文附上,请太医署审定。另,镇将请苏医正方便时来太原指导。
周大人读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成了。
《要略》真的管用。那些方子,那些治法,真的救到人了。
他将这份奏报小心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转身回到正堂,铺纸研墨,给苏轻媛写信。
他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告诉她,她的心血,正在千里之外,救着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告诉她,她的名字,正在九边传扬。告诉她,无论京中有什么暗流,无论有人想做什么,她做的事,已经扎下了根,谁也动摇不了。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如丝如缕。院中的新草在雨中愈发鲜绿,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轻媛刚入太医署时,也是这样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站在廊下,望着这场雨,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难忘的、沉静而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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