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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紫宸密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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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京城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说是雪,其实是雪粒与冰晶的混合物,细细密密地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落在尚未消融的旧雪上,发出簌簌的轻响。风不大,但寒意透骨,是那种最让人难熬的、湿冷而绵长的春寒。

太医署的院子里,几株老梅正开着最后一拨花。红梅已谢,白梅尚在,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冰晶,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傲。几个药童正在廊下分拣药材,冻得时不时搓搓手、跺跺脚,却没有人偷懒——周大人今早刚吩咐过,这批药材要赶在午前入库,耽误不得。

周大人此刻正在正堂议事。

来人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位员外郎,姓郑,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他此行是奉兵部尚书之命,来与太医署商议《边地冻伤救治要略》刊印颁行事宜。

“周大人,”郑员外郎将一份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本部拟定的刊印章程,请您过目。按尚书的意恩,此《要略》需刊印三千册,分送九边各镇卫所、军医营、以及相关州县。印费由兵部出,但校勘、增补之事,还需太医署全力协助。”

周大人接过文书,细细翻阅。章程拟得很细,从纸张规格、字体大小、装订方式,到分发渠道、签收制度,一一列明。他微微点头,心中暗赞兵部这次办事确实利落。

“郑大人辛苦了。”周大人合上文书,“校勘增补之事,太医署责无旁贷。只是……”他略一沉吟,“《要略》乃苏右院判在边地实地察验后所着,其中不少方剂、治法,皆结合当地实情。若颁行九边,各地气候、物产、民情皆有差异,是否需因地制宜,略作调整?”

郑员外郎点头道:“周大人所虑极是。尚书大人也想到了这一层,因此章程中特意留了余地——各镇卫所收到《要略》后,可结合实际,增补本地验方,报太医署审核后,作为附录刊入后续印本。如此,既可保持《要略》主体之精要,又可兼顾各地之差异。”

周大人沉吟片刻,点头道:“此法甚妥。太医署会尽快组织人手,对《要略》进行校勘,并拟定各地可增补之条目。待初稿完成,再请兵部审定。”

郑员外郎起身行礼:“如此,下官便回去复命了。周大人留步。”

送走郑员外郎,周大人没有立刻回正堂,而是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梅出神。

雪花依旧细细密密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苏轻媛的《要略》,即将颁行九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名字,将随着这三千册医书,传遍整个北境防线。意味着那些她从未谋面的边军将士,将在受伤患病时,用上她教的法子、她验的方剂。意味着从今往后,“太医署苏右院判”这几个字,将不再只是朝堂奏章上的一个名字,而是无数边关军民心中,一个真实可感的存在。

也意味着,会有更多人盯着她,更多人议论她,更多人……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些“可以说道”的东西。

周大人轻轻叹了口气。

老梅的枝桠在风中微微颤动,几片花瓣飘落,落在积雪上,白梅白,白雪白,几乎分辨不出。

“大人,”一个署吏匆匆走来,“苏府来人,说苏侍郎请您过府一叙,若有闲暇,今日午后最好。”

周大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道了。回话,说我申时左右到。”

署吏领命而去。

周大人转身回屋,换下沾了雪的大氅,吩咐备车。

苏慕此时请他过府,必有要事。

午后的长安城,雪已停了。

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些,偶尔能看见一抹淡淡的、几乎透明的阳光,在云隙间一闪而过。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车马碾得泥泞不堪,混着煤灰与尘土,黑乎乎的一片。

苏府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苏慕已亲自在门口等候。

“周大人,冒雪而来,辛苦了。”苏慕拱手行礼,神色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周大人注意到,他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苏大人客气。”周大人还礼,随苏慕穿过回廊,往书房行去。

苏府的书房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与各类医书——那些医书,周大人认得,多是苏阁老当年搜罗的珍本,后来都给了孙女。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二人落座,仆人奉上热茶,退下后轻轻带上了门。

“周大人,”苏慕开门见山,“今日请您来,是为小女之事。”

周大人点头:“我已猜到几分。苏大人请讲。”

苏慕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窗外,偶尔有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昨日晚间,”苏慕缓缓开口,“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递给周大人。

周大人接过,展开细看。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行都让他眉头紧锁。

“苏侍郎钧鉴:令嫒在边地,声名鹊起,可喜可贺。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有人已遣人往朔州打探,欲寻令嫒之‘过’。望早作准备。知名不具。”

周大人看完,面色凝重:“匿名信?”

苏慕点头:“匿名。但能遣人往朔州打探,又能将消息传到我这里,此人身份必不简单。”他顿了顿,“年前钱甫弹劾小女,虽被驳回,但并未死心。我怀疑,这信与他有关。”

周大人沉吟道:“钱甫此人,我略知一二。性刚愎,好争胜,年前被陛下驳回,心中必然不服。但遣人往朔州打探……这事做得出来。只是,他若真拿到什么把柄,何必匿名提醒你?直接上本弹劾便是。”

苏慕道:“这正是我百思不解之处。要么,是他并未拿到什么真凭实据,只是想让我自乱阵脚;要么……”他目光微沉,“是他觉得现在动手时机未到,先给我一个警告,让我收敛些。”

周大人沉默良久,忽然问:“轻媛在那边,可有什么……容易让人诟病之处?”

苏慕苦笑:“她一心做事,从不逾矩。但有些事,放在有心人眼里,便可能被曲解。比如与赵将军往来——公务所需,但在外人看来,便成了‘往来密切’。比如靖北侯单独召见——军务商议,但若有人想歪,便能编出些不堪的言语。再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微动:“景云那孩子,曾在泾河冰裂时,舍命从沉入冰河的马车里抢出一个木箱。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无人知晓,景云也从不离身。这事若被有心人利用,便能编出无数故事。”

周大人听得心中一凛。这些事,他都知道,都是苏轻媛在边地辛勤工作的寻常细节。但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刻意放大、歪曲,确实可以编织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罪名。

“苏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苏慕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派人去朔州,给轻媛带个话。让她心中有数,行事更加谨慎。同时……”他看向周大人,“想请周大人帮忙,在太医署内也留意些。若有人打听轻媛在京中的旧事,或有可疑之人往来,请周大人及时告知。”

周大人郑重点头:“这是自然。轻媛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太医署的人,我自当护她周全。”

苏慕起身,向周大人深深一揖:“多谢周大人。”

周大人连忙扶住:“苏大人这是做什么?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如此客气。”

二人重新落座。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书案上的灯烛已被仆人悄悄点燃,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还有一事,”周大人道,“今日兵部来人,商议《要略》刊印之事。三千册,颁行九边。轻媛的名字,不日便要传遍整个北境了。”

苏慕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欣慰之色,但那欣慰之中,又分明藏着一丝隐忧。

“这是好事,”他轻声道,“也是……更大的风浪。”

周大人点头:“正是。名愈高,谤愈随。轻媛要面对的,不只是边地的风雪,还有朝堂的暗流。”

苏慕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枝头残雪在灯影中隐约可见。

“她从小就倔,”苏慕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她跪在我面前,说要学医,我不同意,她便去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我和她娘去劝她,她只重复一句话:‘爹,娘,这是女儿自己想走的路。’”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我常想,她这份倔,是随了谁。随我吧?我年轻时也倔,被先帝罚过三次,都不肯低头。随她祖父吧?父亲更倔,当年为了边饷的事,和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吵了一个时辰,最后先帝亲自出面才劝住。”

周大人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苏慕又道:“可倔有倔的好处,也有倔的坏处。好处是,认准了的事,她能做到底。坏处是,她太相信别人也能如她一般坦荡,不会防备那些……暗处的人。”

周大人轻叹一声:“苏大人放心,我会在京中留意。轻媛那边,有靖北侯在,想来也没人敢太过分。”

苏慕点点头,又摇摇头:“靖北侯……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且他是边将,不便插手朝堂之事。轻媛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夜风渐起,吹得窗纸轻轻作响。书案上的灯烛摇曳了几下,光晕晃动,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周大人,”苏慕忽然道,“若有一日,轻媛在朝堂上被人围攻,您可愿为她说话?”

周大人没有犹豫:“义不容辞。”

苏慕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感激,也有更深的东西。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大人起身告辞。苏慕送至二门,二人拱手作别。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夜色中。苏慕站在二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老爷,”苏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回屋吧。夫人让厨房熬了姜汤,说您今日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喝一碗驱驱寒。”

苏慕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寒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微微闪烁。

轻媛此刻,可也在看这同一片星空?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那影子,有些孤单,却依旧挺直。

正月二十二,皇帝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太子。

这是一次没有记录的召见。没有起居注官,没有内侍记录,只有父子二人,对坐于东暖阁中。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室内那种奇异的、凝重的气氛。

皇帝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陆锦川坐在下首,静待父皇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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