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紫宸密奏(2/2)
“这份奏章,你看看。”皇帝将奏章递给他。
陆锦川接过,展开。是御史台的一份密报,内容让他心中一凛。
密报不长,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苏轻媛。
“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在朔州期间,与宣威将军赵敢往来密切,曾单独过府用膳。”
“苏轻媛在阴山大营期间,靖北侯陆九渊曾数次单独召见,每次密谈均在半个时辰以上,内容无人知晓。”
“苏轻媛随身医士陈景云,携一神秘木箱,寸步不离,据传箱中装有重要物证。陈景云曾在泾河冰裂时舍命抢出此箱,箱中内容讳莫如深。”
陆锦川看完,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这些“证据”,每一件都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公务往来、寻常事务;往大了说,便可编织成“结交边将、私相授受、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抬眸看向皇帝:“父皇,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词。”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陆锦川继续道:“与赵将军往来——赵敢是朔州宣威将军,边地医药之事需驻军支持,苏轻媛与他会面商议公务,有何不妥?靖北侯单独召见——阴山大营乃北境军事重地,苏轻媛奉旨察视伤病,侯爷召见询问进展,亦是常理。至于那神秘木箱……”
他顿了顿,略一思索:“儿臣知道那箱中是什么。”
皇帝眉梢微挑:“哦?”
“苏轻媛临行前,曾来东宫辞行。儿臣问她,此行有何准备。她说,她花了近一年时间,搜集整理了边地常见草药的资料、历代边关医案、以及一些民间验方,皆装于一箱,随身携带,以便随时查阅。泾河冰裂时,陈景云舍命抢出的,便是此箱。那箱中,是她的心血,也是边地医药的希望。”
他直视皇帝:“父皇,若有人连这也要拿来构陷,那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做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陆锦川心中一松。
“太子,”皇帝缓缓道,“朕叫你来看这份密报,不是要问罪苏轻媛。是想问你——你打算如何应对?”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考校,也是托付。
他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此事可分三层应对。其一,明面上,这份密报来自御史台,必有人背后推动。儿臣会暗中查访,看是谁在主使,手中有多少‘证据’,又打算何时发难。”
“其二,暗地里,需给苏轻媛递个消息,让她心中有数,行事更加谨慎。同时,让靖北侯、赵敢那边也留意,若有可疑之人打探,及时处置。”
“其三,根本上,要让苏轻媛做的事,成为谁也推不倒的铁案。她的《要略》即将颁行九边,这是明证。待她回京后,儿臣会请她详细述职,将边地医药之事,一条条、一件件,公之于朝堂。她做过的事,救过的人,留下的方剂,培养的医者,都会成为她最坚实的护身符。”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他道,“你能想到这些,朕便放心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太子,你要记住,这朝堂之上,做事的人,永远比不做事的人少。而那些不做事的人,往往最恨做事的人。因为他们每做成一件,便照出了那些人的无能。”
他望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些。
“苏轻媛是个能做事的人。朕不希望她毁在那些……宵小手里。”皇帝的声音很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但她若是你将来要用的人,就该由你来护。”
陆锦川深深俯首:“儿臣明白。”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这份密报,你拿去。该怎么做,自己斟酌。”
陆锦川将密报收入袖中,起身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紫宸殿,冷风扑面而来,他却不觉得冷。
袖中那份密报,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但他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该做什么,该护谁。
正月二十五,朔州。
苏轻媛刚从传习所回到驿馆,便见胡大膀迎了上来。他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胡驿丞,怎么了?”苏轻媛问。
胡大膀压低声音道:“苏医正,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从京城来的,指名给您。送信的是个生面孔,放下信就走了,没留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轻媛。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用火漆封缄,漆上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看不清是什么。苏轻媛接过,掂了掂,分量很轻。
她回到自己房中,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却不像是手写,更像是有人刻意掩饰笔迹,写得极为规矩。
“苏医正钧鉴:有人在京中打探你在朔州诸事,欲寻可乘之机。赵将军、靖北侯处,或有耳目窥探。随身重要之物,需格外谨慎。朝中有人已着手搜集‘证据’,时机未至,暂时隐忍。但春暖花开之日,或许便是发难之时。望早作准备,勿谓言之不预。知名不具。”
苏轻媛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它凑近灯烛,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她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有人在京中打探她。
有人想寻她的“过”。
有人已开始搜集“证据”。
她将灰烬拢入一个小小的瓷碟中,用指尖碾碎,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凛冽刺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让寒意充满肺腑,让自己的思绪更加清明。
她想起父亲的信。父亲在信中从未提过这些,只是叮嘱她保重身体,说家中一切都好。但父亲的字里行间,总有一种隐隐的、她说不清的沉重。
原来如此。
父亲知道,却不能明说。只能以那种方式,提醒她。
她想起太子。想起临行前,太子将那枚调令牌交给她时,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那时她只以为那是寻常的关怀与护持。如今想来,或许太子早已预见今日。
她想起靖北侯。想起帅帐中那简短的会面,想起他那句“自己保重”。那时她只觉得那是一句寻常的叮嘱。如今想来,或许他也知道些什么。
她想起周大人。想起他送行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她早就被一些人看在眼里,护在身后。
而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触感,让自己更加清醒。
有人要对付她。
但她怕吗?
她想起祖父常说的那句话:“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公事。她救过的每一个伤兵,都曾握过她的手,用那种感激而真挚的目光看着她。她教过的每一个学员,都能叫出她的名字,用那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表达谢意。
这些,那些人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把柄”、“证据”、“可乘之机”。
那就让他们看吧。
她苏轻媛,问心无愧。
“师父。”门外传来陈景云的声音。
苏轻媛关上窗,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平静:“进来。”
陈景云推门而入,见她面色如常,微微松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父,我方才去喂马,看见有生面孔在驿馆外转悠。我问胡驿丞,胡驿丞说那人自称是过路的商贩,想讨碗水喝。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苏轻媛看着他。这孩子,越来越敏锐了。
“我知道了。”她道,“景云,从今日起,你须更加小心。尤其是那个木箱,务必寸步不离。箱中那些资料,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陈景云神色一凛,郑重道:“弟子明白。师父放心,箱在人在。”
苏轻媛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去忙吧。”她道,“传习所那边,下午还有课。我稍后就到。”
陈景云应声去了。
苏轻媛独自站在房中,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那张她伏案疾书了无数个夜晚的木桌,那盏燃了无数个深夜的油灯,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以及窗台上那朵已压平、仍保留着淡紫色泽的雪地丁香。
她走到窗台前,轻轻拈起那朵花。
那是她寄给父母时,特意多留的一朵。当时只是舍不得,想留个念想。如今看着这纤薄的花瓣,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花,开在阴山脚下,冰雪之中。花期极短,却香气清冽。采下压平,可长久不褪色。
她,也当如是。
开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纵使冰雪覆盖,纵使无人看见,也要开出自己的颜色。至于那些想将她连根拔起的人——让他们来好了。
她的根,扎得很深。
窗外,风雪又起。驿馆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亮着。
苏轻媛将那朵雪地丁香轻轻放回窗台,整理好衣冠,推门而出。
传习所那边,学员们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