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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看见没?我今年要走好运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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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一过,热闹渐渐平息,像一锅滚沸的水被抽去了柴火,只剩下余温袅袅。

众人散去的散去,歇息的歇息。陈景云喝得满面通红,走路都有些打晃,他被两个药童一左一右搀扶着往屋里走,脚下踉跄,嘴里还在嘟囔着“再来一碗……再来……”。药童们憋着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进屋去。

胡大膀送走最后几个护卫,站在院门口对着茫茫雪夜发了一会儿呆。他怔怔地望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军营灯火,眼神里闪过些什么——也许是故人,也许是往事,也许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岁。

然后他转身回来,将院门闩好,又将炭火拢了拢,添了几块新炭。炭火被他拨弄了几下,重新旺起来,发出温暖的噼啪声。

苏轻媛没有急着回屋。她搬了张矮凳,坐在正厅门口,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雪。

炭火的余温从身后传来,烘得后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托着她。眼前的雪还在下,比先前更密了些,纷纷扬扬,像谁在天上撒盐,又像无数片鹅毛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下。

那盏红灯笼还在亮着,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柔软,像一团化开的橘色水彩,在无边的黑暗里执着地燃烧着自己。雪花穿过光晕时,会有一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像被点亮的星星,然后悄然落下,无声无息地融进那片洁白里。

院墙角那棵小松树,此刻已经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枝青翠的枝叶和那条红布条。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小小的手,在向谁招手,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福安端了一盏热茶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院的宁静。他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在苏轻媛手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大人,夜深了,仔细着凉。”

苏轻媛接过茶,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像是一点小小的慰藉。她点点头:“福安,你也去歇着吧。我再坐一会儿。”

福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一旁,顺着苏轻媛的目光望向院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缓慢和柔和:“大人,您说,京城这会儿,是不是也下雪了?”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大约是吧。长安的雪,比这里温柔些。落在地上,积不了这么厚,很快就化了。”

她说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长安的雪景——那些落在琉璃瓦上的雪,那些飘在朱红宫墙前的雪,那些被风吹进回廊、落在梅枝上的雪。温柔,轻盈,像一场不愿惊扰谁的梦。

福安点点头,又道:“老奴在太医署三十多年,见过许多太医来来去去。有些人升迁走了,有些人告老还乡,有些人……不在了。大人您是头一个,让老奴觉得,这太医署,是个有盼头的地方。”

苏轻媛转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是诚恳,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年的印记,记录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他的眼睛浑浊了,但此刻却亮晶晶的,像是有泪光,又像是被火光映的。

“福安,”她轻声道,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这三十多年,辛苦你了。”

福安连忙摆手,动作有些慌乱:“不辛苦不辛苦。老奴没本事,只会做些粗活。能跟着大人出来这一趟,见见世面,老奴心里头,欢喜得很。”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匆匆道了声“大人早些歇息”,便转身退下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很快,像是怕被看见什么似的,很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苏轻媛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酸涩的,温热的,像是喝了一口陈年的酒。她知道,像福安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他们默默无闻,做了一辈子最基础的工作,从不曾站在光亮处,从不曾被人记起名字,却是一代代人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撑。他们是基石,是土壤,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温暖。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十六岁那年,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窗外也是下着雪,父亲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为官者,眼里要有百姓。不是那些能递上折子的,不是那些能登堂入室的,是那些最底层的、最无声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他们才是这天下的根基。”

此刻,她似乎有些懂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地,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足有三寸深。那棵栽在瓦盆里的小松树,枝条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绒,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轻微的“扑”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雾。红布条在雪中格外醒目,像是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风吹过,轻轻飘动,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苏轻媛站起身,走到院中。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雪落在她发上、肩上,凉意透过衣衫,却让她格外清醒。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凉丝丝的,像一滴眼泪的温度。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每逢除夕,也会这样站在院子里接雪花。那时候是在长安的苏府,院子里种着梅花,红梅白梅交相掩映,暗香浮动。母亲会站在廊下唤她:“轻媛,快进来,别冻着。”声音里带着温柔的责备。父亲则会笑着摇头:“让她玩吧,一年也就这一回。”父亲的笑容,是那样温暖,那样纵容。

那时候的雪,好像比现在温柔些,没有这么冷,没有这么硬,落在脸上像是羽毛轻轻拂过。

那时候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千里之外的边塞,在一座破旧的驿馆里,和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一起过年。那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陌生人,此刻却成了可以围炉夜话、可以一起包饺子、可以彼此敬酒祝福的人。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她又想起陆九渊。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应该还在帅帐里吧。除夕夜,将士们或许会有些酒,会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但他一定不会在其中。他会像往常一样,独自站在地图前,或是在灯下批阅文书,或是在城墙上巡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和其他三百六十四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边关将士,过的不是年,是日子。”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那些漫长的、孤寂的、日复一日的日子,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是用什么支撑着自己,一年又一年,守着这片苦寒之地?

或许,他从不觉得那是“熬”。

或许,对他来说,这就是他该做的事,是他选择的路,是他活着的意义。就像一把刀,生来就是刀,不需要问为什么锋利,不需要问为什么要在风雪中坚守。

就像她选择学医,选择离开长安的安稳,选择来边地,选择做那些别人不愿做、不敢做的事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每条路,都不容易。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是马蹄声,很急,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苏轻媛心头一凛,快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她看见几匹快马奔来,马上的骑手披着斗篷,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一路雪雾,在夜色中像一道疾驰的烟尘。为首的那个,竟是陆九渊的副将——那个姓周的参将。

周参将勒住马,马儿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一片积雪。他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然后用力拍打着驿馆的门:“开门!快开门!”声音急切,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响亮。

苏轻媛打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惊落了门楣上的一小撮积雪,簌簌落在她肩头。周参将见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苏医正!末将冒昧,深夜叨扰——”

“周将军不必多礼。”苏轻媛侧身让开,心里却微微一紧,“出什么事了?”

周参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是陆帅。他——”

他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又有人来了。这次的马蹄声不同,更沉稳,更有力,像是踏着某种节奏。来的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在夜色中几乎与雪融为一体。马上的人身形笔挺,披着玄色大氅,肩头和发顶落满了雪,眉眼间凝着一层霜色,像是从风雪里长出来的人。

是陆九渊。

苏轻媛怔住了。

周参将也怔住了,连忙迎上去:“陆帅?您怎么——”

陆九渊勒住马,马儿稳稳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的目光越过周参将,落在苏轻媛身上。雪夜中,他的面容比平日更加冷峻,像是被霜雪雕刻过,但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与往常不同。那眼神,像是深潭里突然泛起的一丝涟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靴子踩在雪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到苏轻媛面前,停下。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静静对视。

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无声无息,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过。

苏轻媛忽然发现,他的手边,提着一个食盒。普普通通的木质食盒,边角有些磨损,漆面也有些斑驳,像是用了很多年,却又被仔细保存着。食盒上还沾着些雪花,正慢慢融化,留下浅浅的水痕。

陆九渊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抬起头,神情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局促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寒冰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军中无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沙哑,像是被风雪打磨过,“本帅出来巡视,路过这里——”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那个拙劣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周参将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小声嘟囔:“巡视?大过年的,巡视什么……大帅您这借口也太……”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陆九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飕飕的,像是能把人冻住。周参将立刻闭嘴,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瞄着这边,嘴角憋着笑。

苏轻媛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眉眼弯弯,像冰雪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陆九渊的神情微微松动,唇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那冷峻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开了。

“这是……”他顿了顿,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生硬,“伙房包的饺子。羊肉馅的。听说驿馆今日也包了饺子,但未必够吃。”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淡,却藏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苏轻媛接过食盒,入手温热,像是刚出锅不久。她打开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羊肉的鲜香和葱姜的辛香,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挤挤挨挨,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洋洋的。饺子皮上还沾着一点干面粉,像是刚包好没多久。

她抬头看向陆九渊,目光里含着笑意:“陆帅亲自送来,本官受之有愧。”

陆九渊别开目光,望向院子里的那盏红灯笼,望着那团橘色的光晕,淡淡道:“顺路而已。”他的侧脸在雪光里轮廓分明,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正慢慢融化。

“顺路?”苏轻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军营在东,驿馆在西,陆帅巡视的这条路,倒是绕得很。”

陆九渊没有接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他的头发、眉毛都沾了雪,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清俊,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将军。他的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颌线条刚硬,但此刻被雪柔和了棱角,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苏轻媛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平日里不苟言笑,铁面无情,在帅帐里发号施令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可此刻,他却站在雪地里,提着个食盒,说着拙劣的借口,只为了——

只为了什么?

送一盘饺子?

还是想来看一眼?

她不敢确定,也不愿多想。但心里那点暖意,却像炭火一样,悄悄地烧起来,越烧越旺,温暖了四肢百骸。

“陆帅,”她轻声道,声音比雪还轻,“来都来了,进来坐坐?胡驿丞还留着炭火,有热茶,还有酒。”

陆九渊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犹豫。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想去,又像是觉得不该去。

周参将在后面又开口了:“陆帅,咱们还得——”话没说完,被陆九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先回去。”陆九渊说,语气不容置疑。

周参将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满是了然和促狭。他抱拳道:“是,末将告退。”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那几个亲兵,一溜烟跑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雪夜深处。

院子里,只剩下陆九渊和苏轻媛,还有漫天无声的雪。

苏轻媛侧身让开:“请。”

陆九渊顿了顿,大步走进院子。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火光跳动着,将整个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墙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时而靠近,时而分开。苏轻媛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那两排饺子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取了碗筷,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陆九渊面前。

“军中可吃了年夜饭?”她在对面坐下,问道。

陆九渊点点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度:“吃了。伙房炖了羊肉,包了饺子,每人还有半碗酒。”

“那陆帅吃了几个饺子?”

陆九渊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茶盏里,淡淡道:“本帅不喜热闹,在帐中看的文书。”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轻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个男人,除夕夜一个人坐在帐中看文书。外面是热闹的军营,是喝酒吃肉的将士,是此起彼伏的笑语欢声,他却独自守着那盏孤灯,看着永远看不完的军报文书。那些文书上写的,是防务,是粮草,是士卒的伤亡,是边关的安危。他把自己的每一个夜晚,都给了这些。

她想起陈景云说过的话:“陆帅是个怪人,从不与人亲近,也从不说自己的事。”

可此刻,这个“怪人”却提着食盒,冒着风雪,从东边的军营绕了一大圈,来到西边的驿馆。

她不想追问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答。只需要知道,此刻,他在这里,她在这里,外面下着雪,屋里有炭火,桌上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就够了。

“陆帅,”她轻声道,“要不要尝尝驿馆的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但馅是胡驿丞调的,味道不错。”

陆九渊看了看她,微微颔首。

苏轻媛起身,去厨房取了一盘饺子回来——正是他们今晚包的那些,歪歪扭扭,奇形怪状,有的咧着嘴,有的露着馅,有的扁得像饼,有的圆得像球。她把两盘饺子并排放在桌上,一盘是驿馆的,一盘是军营的,像两支列队的士兵,姿态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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