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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看见没?我今年要走好运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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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盘是驿馆的,”她指着那盘歪歪扭扭的,眼里带着笑意,“这盘是军营的。”又指着那盘规整饱满的。

陆九渊看着两盘饺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忍住了。那一丝笑意极淡极浅,却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苏轻媛看见了,故意问:“陆帅笑什么?”

陆九渊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母亲包饺子,我跟着学,包出来的也是这副模样。”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击中。

苏轻媛微微一怔:“陆帅小时候也包过饺子?”

陆九渊点点头,目光落在饺子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除夕。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春水在缓缓流动。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身体也好。每年除夕,母亲包饺子,父亲写春联,我和弟弟在一旁捣乱。弟弟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父亲就笑他像个小花猫。”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太多起伏,但苏轻媛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最柔软的角落。那些东西,平时被层层包裹,藏在最深处,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悄悄地探出头来。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为他心里藏着的,是太深太深的温暖。那些温暖,他不敢轻易示人,不敢轻易触碰,怕一碰,就收不住了。怕一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就会汹涌而来,把他淹没。

“后来呢?”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陆九渊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水,淡淡道:“后来父亲战死,母亲病故,弟弟……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寥寥数语,说尽一生。

苏轻媛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些细节,那些痛苦,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都不是可以用言语说清的。那些东西太重,太重,说出来,会把听的人也压垮。

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陪着他,让这间温暖的小屋,成为他记忆里又一个除夕夜。一个不一样的除夕夜。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驿馆的饺子,放进嘴里。馅是羊肉大葱的,鲜香浓郁,葱的辛香和羊肉的醇厚完美融合,在舌尖上化开。皮虽然厚了些,但嚼起来有劲道,带着麦子的清香。

“好吃。”她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陆九渊也夹了一个,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炭火噼啪作响,偶尔有一两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炭盆边沿,很快熄灭。屋外的雪无声飘落,那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在窗纸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但那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两个人认识了很久很久,不需要说话,也能懂得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陆九渊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本帅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来,披在肩上的大氅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的劲装。

苏轻媛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陆九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雪还在下,落在他的眉眼间,让他的睫毛沾上了细细的白色。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了。

“苏医正,”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些什么,“除夕吉祥。”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脸颊,在嘴角绽放,像是冰雪里突然盛开的一朵花。

“陆帅除夕吉祥。”

陆九渊点点头,翻身上马。白马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鬃毛上沾着雪花,像是披了一层霜。他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踏碎一地的积雪,然后疾驰而去,消失在茫茫雪夜中。马蹄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雪吸收,只剩下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苏轻媛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发顶、肩头、手臂,渐渐积了薄薄一层。她却不觉得冷。

她想着他回头时的那一眼,想着他说的那句“除夕吉祥”,想着他递过食盒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想着他说起家人时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他心里藏着那么多东西。

原来,他也会局促,也会柔软,也会在除夕夜,提着一个食盒,绕很远的路,来送一盘饺子。

良久,她转身走回院子,走到那盏红灯笼下。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流了一截,但依旧亮着,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执意要照亮这个雪夜。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那光晕便在指尖轻轻摇曳,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除夕吉祥。”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

是陆九渊?是自己?是那些守边的将士?是远在京城的父母?还是这漫天飘落的雪?

也许,都是。

也许,只是想说给自己听。

她回到屋里,炭火还在烧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桌上那两盘饺子还摆着,驿馆的那盘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孤零零地躺着。军营的那盘还剩大半,整整齐齐的,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军营的饺子,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鲜香多汁。肉馅剁得很细,调味恰到好处,不像驿馆的饺子那样有些偏咸。她细细嚼着,品味着每一个细节。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饺子,会不会是陆九渊亲手包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想起他说的“母亲包饺子,我跟着学”,想起他手上那些老茧——那些茧的位置,有些像是握刀握枪留下的,有些却像是……捏饺子捏出来的?她不确定。

她想起他递过食盒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怕她看出什么,又像是怕她看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大小均匀,褶子匀称,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忽然笑了。

不管是不是他包的,这些饺子,都成了她吃过的最好的饺子。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

苏轻媛收拾好碗筷,将那盘剩下的饺子仔细盖好,放在一旁。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她想了想,又找来一张干净的布,把食盒仔细擦了擦,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这是要还的,她想。至于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她还没想好。

她吹熄了灯,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足有半尺深。那盏红灯笼还在亮着,烛火微弱了些,但依旧顽强地亮着,光晕在雪幕中朦胧而柔软,像一团不肯熄灭的希望。那棵小松树已经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几枝青翠的枝叶和那条红布条。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诉说着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穿透风雪,传入耳中。

那是除夕夜的最后一班岗。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她放下帘子,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被褥是冷的,但炭火的余温还在,慢慢地,被窝里也暖和起来。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雪夜中骑马而来的身影,是他递过食盒时的手,是他说的那句“除夕吉祥”,是他回头时那一眼里藏着的、若有若无的东西。

她嘴角含着笑意,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长安,回到了苏府。院子里梅花开了,红的白的,暗香浮动。母亲站在廊下唤她,声音温柔而熟悉:“轻媛,快进来,别冻着。”父亲在书房里写春联,笔走龙蛇,写完一张,抬头冲她笑。

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是饺子,是羊肉馅的饺子,是家的味道。母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可当她抬起头,却看见母亲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玄色大氅,眉眼冷峻,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是陆九渊。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像雪夜里最温柔的光。

“除夕吉祥。”他说。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笑容里藏着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梦里,雪还在下,梅花还在开,母亲还在笑,父亲还在写春联。而他,就站在那里,提着那个食盒,一直看着她。

第二天清晨,苏轻媛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屋顶上的雪反射着阳光,像铺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檐下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着一串串水晶。偶尔有一滴融化的雪水从冰凌上滴落,砸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她起身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新和阳光的暖意。那冷气吸进肺里,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院子里,胡大膀已经在扫雪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扫帚划过雪地,发出“唰唰”的声响,雪被扫到一边,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见她出来,胡大膀笑呵呵地招呼:“苏医正,新年好啊!昨晚睡得可好?”

苏轻媛点点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新年好。睡得不错。”

胡大膀继续扫雪,一边扫一边念叨:“这雪下得好啊,瑞雪兆丰年!今年边地肯定有好收成!等开春了,地里的墒情肯定好,庄稼长得壮实!”

苏轻媛笑了笑,走到院中,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够暖和,却让人心里亮堂堂的。她眯起眼睛,望着蓝得透明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和满足。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个雪夜中骑马而来的身影,想起他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里,有一股暖意,悄悄弥漫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这时,陈景云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碗,满脸兴奋,脸都跑红了:“师父师父!您快看!这是今早伙房煮的饺子,您猜怎么着?我吃到了那个包了铜钱的!”

他把碗递过来,里面躺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饺子,破口处露出一枚铜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铜钱上还沾着一点馅料,被阳光一照,像是镶了一层金边。

苏轻媛看着那枚铜钱,笑容更深了:“恭喜你。这一年,一定有好运气。”

陈景云嘿嘿笑着,又跑回去跟药童们炫耀了。远远地,能听见他在喊:“看见没?我吃到铜钱了!我今年要走好运了!”

苏轻媛站在院中,望着这个小小的、热闹的院落,望着那些忙碌的、欢笑的身影,望着那盏白天里不再亮、却依然挂在墙上的红灯笼。红灯笼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旧了,纸面有些破损,颜色也有些褪了,但她看着它,心里还是暖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真好。

比往年任何一个年,都要好。

远处,朔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开始了。商旅进出,百姓往来,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渐渐汇成一片。军营里的将士们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操练,号令声隐隐传来,整齐而有力。

日子,还在继续。

但这个年,这个雪夜,这盘饺子,这个人,会永远留在她记忆里。

成为她在这苦寒边地,最温暖的念想。

她转身回屋,看见桌上那个食盒。昨晚剩下的饺子还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她轻轻打开盖子,看了看那些饺子,然后仔细盖好,把它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留到中午热一热,还可以吃。

她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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