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石堡探虎穴（3）（1/1）

第二日午后，商队接近石堡城所在山脉的外围。地势渐陡，道路蜿蜒于山岭之间。远远已能望见，一座陡峭如削的孤峰矗立于群岭之中，山顶有城堞隐约，半山腰碉楼如齿，山脚则有木寨相连，旌旗可见。险峻之势，确有一夫当关之威。

在一处岔路口，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关卡。木栅栏横断道路，有十余名吐蕃士兵把守，另有四五个衣着混杂、眼神精悍的汉子在一旁打量来往行人，其中一人竟穿着中原式的紧身劲装。

阿史那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生意人的殷勤笑容，策马上前，用吐蕃语高声招呼：“各位军爷辛苦！小女子是于阗‘云记’商行的，带了些玉石香料，想去石堡城碰碰运气，不知今日可否通行？”

守关的小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吐蕃汉子，提着弯刀走来，扫了一眼商队：“于阗来的？路引！”

阿史那云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伪造路引，上面盖着于阗官印和几个吐蕃部落的印记，栩栩如生。同时，她悄悄将一小袋银币塞过去，低声道：“天寒地冻的，请这位爷和兄弟们喝杯酒暖暖身子。”

头目掂了掂钱袋，脸色稍霁，但仍仔细查看了路引，又盯着费听拓山等人打量。那个穿中原劲装的汉子忽然走过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商队众人，尤其在那几口货箱上停留片刻，开口竟是带着蜀地口音的汉语：“于阗的商队？运的什么货？打开看看。”

费听拓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带着河陇口音的汉语答道：“回爷的话，主要是和田玉料、雕件，还有些天竺香料、波斯绒毯。”他示意伙计打开最上面一口箱子，露出里面莹润的玉器和色彩斑斓的毯子。

那汉子走近，随手拿起一件玉璧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香料，忽然道：“你们这些人，不像寻常商贾。手上茧子位置，却像是常拿兵刃的。”

气氛瞬间凝滞。几名雪狼卫肌肉微微绷紧，手悄然移向藏有短刃的位置。阿史那云笑容不变，接口道：“这位爷好眼力。不瞒您说，如今路上不太平，马贼多得是。咱们行商走远路的，哪个不雇些能护得住货的护卫？这些兄弟都是凉州一带的好手，惯用刀弓，不然也不敢走这青海道啊。”她语气自然，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您看，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哪家商队不藏点防身的家伙？只要不犯王法，应当不妨事吧？”

那蜀中口音的汉子盯着阿史那云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沉默如石的费听拓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说得也是。如今这世道，没点本事确实走不了远路。”他将玉璧丢回箱子，挥挥手，“放行吧。进了城，规矩多，少打听，老实做生意。”

栅栏抬起，商队缓缓通过。走出很远，阿史那云才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费听拓山与她并行，低声道：“那人应是拜火教中的好手。他起疑了，但未深究，或许是我们伪装得当，也或许……”他目光微冷，“他们自信石堡城固若金汤，不怕人探。”

此后又经过两道哨卡，盘查大同小异，均有惊无险。阿史那云长袖善舞，贿赂加奉承，应对得体。费听拓山则暗中将沿途所见木寨位置、守军人数、防御工事一一默记于心。

第三日黄昏，商队终于抵达石堡城山脚。这里形成了一片不大的集市，聚集着来自各方的商旅、牧民，交易皮毛、盐铁、粮食。喧嚣杂乱，气息混浊。抬头望去，石堡城巍然屹立于数百丈高的孤峰之上，唯一一条“之”字形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有护墙，每隔数十阶便有岗哨。山腰处，六座石砌碉楼依险而建，以悬空栈道相连，互为犄角。更下方的山脚，散布着八处木寨，扼守要道。整个防御体系层层叠叠，森严有序。

费听拓山寻了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客栈住下。入夜后，他将十二名雪狼卫召集到房中。

“今夜子时，开始侦察。”他铺开一张初步绘制的草图，“分四组。甲组两人，留守客栈，注意集市动静，接应传递消息。乙组四人，由我带领，从西侧断崖尝试攀援，目标是接近山腰碉楼，观察栈道连接、哨兵巡逻规律，并寻找可能存在的隐秘小径或排水暗道。”

“丙组三人，由云娘带领，”他看向阿史那云，“你们扮作寻亲或卖唱的流民，混入山脚吐蕃、羌人聚居的窝棚区，设法与下层士兵、杂役攀谈，套问城内粮仓、水井、兵力布置、将领起居等琐碎信息。重点打听‘黑衣死士’和‘汉人巫师’的相关传闻。云娘，你语言通，身份不易引人怀疑，但务必谨慎，莫要深入险地。”

阿史那云郑重点头。

“丁组三人，负责测绘。携带简易测距工具，于不同方位，估算城墙高度、碉楼间距、石阶坡度及长度，完善地图。注意隐蔽。”

布置完毕，众人各自准备。费听拓山仔细检查了攀援用的钩索、匕首、夜行衣，又将一种气味极淡的黑色油膏涂抹在脸、手等裸露处，以削弱月光反光。阿史那云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忍不住低声问：“拓山兄，你……常做这样的事么？”

费听拓山手上动作未停，淡淡道：“刺探侦察，本就是雪狼卫的职责之一。”

“我是说……这般潜入敌境，孤身犯险。”阿史那云目光复杂，“王大人麾下，似你这般身手、胆识的，应当不多。为何甘愿总是行此蹈危履险之事？”

费听拓山终于停下，抬眼看向她。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也因为，有些仇，必须有人去报。深入险地，方能看清敌人的要害，找到复仇的路径。这并非蹈险，而是……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