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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清虚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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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回到竹楼时,天色将暮。

他没有点灯。

青云宗的山门远在三十里外,那里的喧闹传不到这座孤峰。

暮光从竹帘的缝隙渗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细长的、渐次黯淡的光痕。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竹楼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亲手搭的梁,他亲手编的帘,他亲手栽的那丛青竹已高过窗台,风过时簌簌作响,与千百年来的每一个黄昏并无不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迈过门槛,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绕过屏风,经过书案,他停在那张靠窗的竹制躺椅前。

——那是云绛挽曾经坐过的地方。

他记得那个人倚在躺椅上的姿态。

慵懒的,随意的,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正襟危坐。

指尖搭在扶手上,有时会垂落几缕几乎透明的菟丝花藤,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那个人在这里看过三次日落。

一次是初来那日,一次是某次论道中途走神,还有一次……是临走的前夜。

清虚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在躺椅上坐了下去。

竹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装饰,材质不明,造型诡异,比例失调的某种不知名生物睁着绿豆大的眼睛,笑容歪斜得几乎要从脸部滑落。

有点掉san……

做工粗劣,审美离奇,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当作孩童练手的失败品。

是云绛挽做的。

某次闲谈,那人随手从虚空中扯出几根菟丝花藤,修长手指翻折缠绕,不过盏茶功夫便完成了这东西。

做完后看了看,似乎自己也觉得太丑,笑了一下,随手搁在窗台上,再没过问。

他以为云绛挽离开时,这东西也会像许多其他痕迹一样,被遗忘、被刷新、或者被不明力量余波不经意地抹去。

没有。

它留下来了。

清虚将那个丑丑的小装饰托在掌心,低垂着眼,看了很久很久。

暮光一点一点从他衣襟上退去,竹楼的暗影一寸一寸漫上来。

他没有动。

他不曾对人说起过,那人走后,他独自来过这里许多次。

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着。

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

青云宗的建设如火如荼。

这句话是从前那个时代——在他还未成为老祖、还只是宗门里一个不问世事的长老时——掌门常说的。

那时青云宗蒸蒸日上,弟子云集,每三年开山收徒,排队的人能从山门排到百里外的渡口。

现在是另一层意思。

太虚殿的废墟已清理干净,新的主殿刚立起梁柱,木料还散发着新鲜的、未上漆的气息。

弟子们脚步匆匆,有人搬运砖石,有人绘制阵纹,有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屋里核对账目。

每个人都消瘦而疲惫,眼底却有光——那是劫后余生者特有的、拼尽全力也要把家园重新垒起来的执拗。

清虚走在人群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已太久不插手宗门事务了。

自他踏入渡劫期、成为青云宗底蕴的那天起,掌门和长老们便极有默契地将他供了起来。

灵气最充沛的孤峰划作他的洞府,最好的灵材按时供奉,最要紧的决策偶尔送至竹楼请他过目,那也多半是形式,他签下名字,便算功德圆满。

他只需要存在。

存在,便是一种震慑。

如今他知道,这千百年来的清静,并非天然。

是有人在柴米油盐、迎来送往、权衡利弊中,为他撑起了那把隔绝尘世的伞。

他不熟悉这些。

新任掌门递来的账册,他看不太懂。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灵材单价、宗门间物资交换的折算比例,于他如天书。

新任长老们议事时惯用的推诿、试探、话里有话,他接不住。

年轻弟子向他禀报进度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期待夸奖的眼神,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吃了许多亏。

有人借重建之名虚报预算,他签字后才被另一位长老提醒。

有宗门打着援助的旗号送来的物资掺了次品,他道了谢才发现。

宗门间往来应酬,对方拐弯抹角打探青云宗如今的战力,他如实答了,事后才知那是在试探底线。

长老们不敢当面说他。

只是在他走后,那些沉重的、无声的叹息,像蛛网一样粘在他背上。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处理这些事,比渡劫更累。

某个深夜,他在整理宗门旧档时,翻到了一卷封存多年的玉简。

那是三百年前,青云宗对一个小型剑修门派的清算记录。

他记得那个门派。

衡阳剑派,坐落在青云山脉边缘,弟子不过百人,以铸造韧性极佳的入门级飞剑闻名。

与青云宗曾有数代交好,年年进贡剑器,换取庇护。

玉简里的记录冰冷详实。

衡阳剑派暗中勾结魔道?

查无实据,但嫌疑重大。

拒绝出让祖传铸剑秘法,态度倨傲,殊为可疑。

经长老会决议,将该派列为潜在威胁,予以清理。

战后缴获铸剑秘法一册,列入宗门宝库。

剩余弟子或遣散、或收编。

衡阳剑派自此除名。

三百年前,他在闭关。

对外界这些暗流,他一无所知。

他拿着那卷玉简,在空无一人的藏经阁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将明时,他想起很久以前,云绛挽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谈论的是别的事,关于力量、关于规则、关于秩序。

云绛挽倚在躺椅上,语气慵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护着的这些东西,踩着什么长起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知道。

他修无情道,无情并非无心。

恰恰相反,正因太明白这些纠葛与罪孽的重量,才选择将所有心力都投注于“道”。

那道笔直向上、不容旁顾的独木桥。

只要登上去,只要足够高,

他登了两千三百年。

直到那个人来。

那个人什么都不做。

只是存在于那里,便让他脚下的独木桥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那道缝隙往下看,第一次看清了:

他站立的高处,基石是鲜血,骸骨,被剥夺的传承,被遗忘的冤屈。

那些他视而不见的东西,从未消失。

只是沉默地等待。

如今,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他一一辨认,一一承担。

他累了。

他又回到竹楼。

日复一日的交谈、账册、决议,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可以在太虚殿的废墟前站上一整天,不言不动,不食不饮,用无懈可击的“老祖”姿态稳定人心。

但那层壳越来越薄了。

只有回到这里,这座小小的、空空的、还残留着那个人气息的竹楼,他才能让那层壳,稍微松一松。

他依然坐那张躺椅。

依然从袖中取出那个丑丑的、云绛挽随手做的小装饰,放在掌心,静静看着。

他不祈祷。

不呼唤。

不做任何试图联系或召唤那人的举动。

他只是……在。

像从前那个人在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看对方倚着窗台,看对方漫不经心地翻他的书,折他的灵草,在他千年不变的清修生活里留下一个个潦草而鲜艳的印记。

他没有追随。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他是青云宗的老祖。

这个身份不是什么荣誉,是锁链。

千百年间他享受了宗门供奉的清净,便也背负了与之相称的业。

他可以选择离开,像曾经许多渡劫大能那样,飞升、远游、彻底斩断与旧门的因果。

但如今他做不到。

不是飞升不了。

是没有资格。

青云宗是他欠下的债。

他亲手签过那些不平等的盟约吗?没有。

他默许过那些掠夺与霸凌吗?没有。

但他的不知道就是一种罪。

他享受清净时,那些为他维持清净的人,在用他看不见的手,做着他不愿知道的事。

他必须留下来。

作为清虚,承下这一切。

时间过去了很久。

某日,一位年迈的长老在议事结束后,单独留住了他。

那长老须发皆白,年轻时曾是宗门里最圆滑、最擅长权谋的一类人。

那场灾祸里侥幸活了下来。

如今老了,锐气磨尽,浑浊的眼里只剩下疲惫与一丝微弱的、近乎惭愧的柔和。

“老祖,”他这样唤他,用的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敬称,语气却像寻常老人对晚辈的絮叨。

“老朽斗胆说句逾矩的话……”

他顿了顿。

“您不必一个人扛这些。”

清虚看着他。

长老没有躲他的目光。

那双浑浊的眼,在这一刻忽然清晰了些。

“青云宗,不是您一个人的。”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干净?当年那些事……我们比您清楚得多。”

他垂下头,花白的须发遮住了脸。

“您若真想还,便好好活着,不是活着受罪,是好好活着,该修炼修炼,该歇息歇息,宗门的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等年轻人能接上手了,您再回来坐着便是。”

“您从来不是要来做这些的。”

清虚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回到竹楼。

暮色四合,竹影摇动。

他依然坐在那张躺椅上,依然将那个小装饰托在掌心。

但他忽然觉得,那股压在他心口的、绵长而钝重的疲惫,似乎轻了一丝。

他望向窗外。

青云宗的山门方向,灯火渐次亮起。

那是弟子们在收工,在生火做饭,在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喧嚣,渺小,鲜活。

他从未如此认真看过这些灯火。

他忽然想,千百年后,若青云宗真的能洗去旧尘,重新立于这片山脉之上——

那时他会是什么样?

那时他会不会,终于有资格去见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

绿豆大的眼睛无辜地回望着他,笑容一如既往地滑稽、真诚、不顾一切。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表面。

没有言语。

窗外,竹声如旧。

天边,月将升起。

他收好小装饰,站起身,推开门。

山门外,夜风拂过千年来去如一的山峦,拂过他垂落的雪白发尾。

他一步一步,走回人间灯火中去。

赵无涯回到青云宗时,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午后。

守山门的弟子已换了好几茬,没人认得他。

他报出名号,年轻弟子愣了片刻,才猛然记起宗门典籍里那个传说中的名字,慌忙行礼,连令牌都忘了验。

他点点头,像拂去肩上落花一样拂过那过分的恭敬,踏进了阔别四百三十二年的山门。

一路行来,青云宗早已不复当年废墟模样。

新起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灵气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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