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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清虚番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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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们往来其间,衣袂带风,眉宇间是宗门鼎盛时特有的从容与朝气。

山道旁种满了灵桃,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

他走得很慢。

四百年的光阴在他脚下缩短成几十丈青石阶,每一步都踩在许多记忆上。

有他初入宗门时的惶恐,有他被老祖收为关门弟子时的茫然,有他第一次下山游历前的踌躇满志,还有……那几道早已模糊的、与云绛挽同处一室时如芒在背的战栗。

他仍是怕那个人。

即使四百年过去,即使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直视都不敢的少年。

那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物时本能的敬畏。

像蝼蚁仰望穹苍,像凡人凝视深渊。

他知道云绛挽从未对他展露过任何恶意,甚至从未正眼看过他。

但这反而更令他敬畏。

他始终记得,老祖在云绛挽面前那克制的,近乎低微的姿态。

那是清虚上仙。

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接近道的存在,超凡脱俗,高不可攀。

而在云绛挽面前,那道高不可攀的身影,依旧黯淡。

他从那时起便隐隐明白,有些感情,不是用来得到的。

是用来供奉的。

竹楼依然在孤峰上。

四百年风雨,竹篱旧了又新,那丛青竹却越发繁茂,高过窗檐,几乎要将整座小楼掩入一片苍翠。

他站在竹径尽头,没有立刻上前。

门开着。

清虚坐在窗边的竹椅上,面前摊着一卷未合上的书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无涯身上,停了很久。

久到赵无涯以为自己会像少年时那样,被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

但清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

没有更多的话。

没有询问,没有考校,没有四百年积压的千言万语。

但赵无涯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他跪下去,郑重地叩首。

“师父,弟子回来了。”

清虚看着眼前的人。

四百年前,他收下这个弟子时,赵无涯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被主家废黜,被家族驱逐,却仍带着一股我必出人头地的锐气,像一柄未开刃的刀,时时铮鸣。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气运之子的宿命,是被选中者的标记。

他见过另一个气运之子。

七夜。

那个闯入副本时还带着中二病残余的少年,在与云绛挽短暂交集后,沉默地走上了自己的归途。

赵无涯与七夜不同。

七夜挣扎于回家与善良之间,赵无涯却从未犹豫过。

他清楚自己要什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清楚自己必须变得足够强。

不是为了报复那些曾践踏他的人,而是为了不被任何事物践踏。

这是他的道。

四百年游历,他走过大漠孤烟的西域佛国,踏过万里冰封的北境雪原,在南海与蛟龙论剑三日,在十万大山深处参悟上古大能留下的残缺碑文。

他见过无数种“道”,苦行僧的舍身道,剑痴的至诚道,医者的济世道,隐士的无为道。

他都没有选。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舍身济世,也不是纯粹的剑客,做不到心外无物。

他会对弱者施以援手,也会对敌人斩尽杀绝,他愿意为知己两肋插刀,却绝不会为虚名耽误行程。

他不是任何“道”的完美化身。

他只是赵无涯。

所以他的道,就是赵无涯自己的道。

清虚看着弟子沉稳内敛的气度,那双曾经燃烧着不甘与证明欲的眼睛,如今已如深潭静水。

他忽然有些感慨。

“七夜。”清虚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

“他找到回家的路了。”

修仙之人到了一定境界,自有一种对因果的感应。

赵无涯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的道,与你的不同。”

“是。”赵无涯低声道,“但他的道,也是好道。”

师徒对坐,竹影摇窗,清茶渐凉。

他们谈了很久。

谈四百年游历的见闻,谈青云宗这些年来的变化,谈修仙界南北格局的此消彼长。

唯独没有谈那一个名字。

赵无涯没有问。

清虚也没有说。

但赵无涯知道,师父的袖中,始终藏着一样东西。

他见过一次。

很久以前,他还年少,误入竹楼,看见师父独自坐在窗边,掌心托着一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看得出了神。

他没有声张,悄悄退了出去。

此后四百年,他再未提起。

有些感情,不必宣之于口。

赵无涯回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青云宗,又很快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他如今已是渡劫大圆满。

那道自他踏入修行便紧追不舍的天命,终于走到了兑现的关口。

——飞升。

这个小世界已近千年无人飞升了。

上一次飞升,是清虚上仙的师尊。

再上一次,已淹没在更久远的云雾里。

不是没有人达到渡劫期。

恰恰相反,这千年来惊才绝艳者层出不穷,渡过天劫的亦有数人。

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飞升,意味着离开。

去往更高维度的世界,更广阔的天地,更接近“道”本源的所在。

那是一场大机缘,也是一场大告别。

所有因果、所有羁绊、所有曾经守护与背负的一切,都要斩断于此界。

清虚选择了留下。

因为罪。因为债。

因为他欠这座宗门、这片山脉、那些他不知道的冤屈,一场还赎不完的业。

赵无涯没有劝。

他是弟子,不是渡者。

师父的道是师父的,他的道是他的。

他只是来告别。

飞升那一日,整个修仙界都在看。

万里无云。

天穹正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

那缝隙起初只有一线,而后缓缓扩大,如同神明睁开了眼。

自那裂隙中倾泻而下的,不是凡俗的金光,是一种超越言语的、令人几乎要落泪的明亮。

它穿透阵法,穿透结界,穿透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隔,落在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峰顶。

落在赵无涯身上。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无风中轻扬。

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师父就在身后,隔着人群,隔着百年千言。

他知道青云宗的掌门、长老、弟子都在仰望他,带着敬畏、艳羡、与一丝“我们宗门终于也有了飞升者”的与有荣焉。

他知道这一日会被写入典籍,成为后世无数话本传奇的原型。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想起很久以前,他和七夜并肩坐在某个断墙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你想回家吗?”他问。

“想。”七夜说,“你呢?”

他想了一下。

那时他还才刚刚拜入青云宗,还只是清虚上仙名不正言不顺的记名弟子,还不知道自己的道在何方。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的。”

七夜笑了。

“你会的。”

金光越来越盛,那道裂隙中开始有某种力量垂下。

是赵无涯的道,与他将要去往的那个更高维度的世界,产生了共振。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

像是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正从这具渡劫期的躯壳中缓缓剥离。

他知道,该走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越重重人群,落在孤峰竹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清虚远远看着他。

隔着半个青云山脉,隔着四百年师徒缘分,隔着千年来此界所有飞升者共同的告别。

清虚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千年的树,沉默地目送最后一片秋叶,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赵无涯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金光与万众瞩目,清晰地落在清虚耳边。

“师父——”

他说。

“您的罪,会赎完的。”

“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

金光骤然盛放,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当众人再度睁开眼时,峰顶已空无一人。

唯有余光,如碎金,如落雪,纷纷扬扬。

清虚独自回到竹楼。

暮色四合,他坐在窗边,掌心里是那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小装饰。

四百三十二年前,赵无涯跪在这里,第一次喊他“师父”。

那时他想,也好。

留下一个人,教他一些什么,看他走自己的路。

也许这样,漫长的偿还之路上,会少几分孤寂。

如今,那个人也走了。

师父走了。掌门走了。云绛挽走了。

连那个他收下时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弟子,也走上了飞升的光途,去了他无法触及的高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宗门里还活着的、最年长的那位长老对他说的话:

“您从来不是要做这些的。”

他那时不太懂。

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他从来不是要做什么老祖、掌舵、赎罪者。

他只是一个修道的人,一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会了沉默与克制的……凡人。

他想等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丑丑的小东西。

绿豆大的眼睛,歪到耳边的笑容,四百年如一日地、滑稽而真诚地回望着他。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好丑。”

然后他把它收回袖中。

窗外,竹声如旧。

他依然坐在那张躺椅上,像过去每一个独处的黄昏。

但今天,他似乎不那么累了。

赵无涯说得对。

他的罪,会有赎完的一天。

到那时——

他可以放下这一切吗,可以去寻找自己的道吗?

可以去往那个人所在的维度,哪怕只是远远地、不被察觉地,再看一眼吗?

他不知道。

但仅仅是“可以想”这件事,就让他肩头那压了千百年的重量,轻了一丝。

他望向窗外。

竹影摇动,星河如练。

天边,一轮孤月正缓缓升起。

他合上书简,熄了灯。

长夜将尽,而明日——

明日,他依然是青云宗的老祖,依然有未还完的业,依然要走在那条早已选定、并不好走的路上。

但没关系。

他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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