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番外(2/2)
有效。
但也残忍。
到瘟疫被完全扑灭时,那个曾经在春收庆典上歌舞升平的小镇,已经死了七成人口。
废墟间只余野狗与焦土。
而瘟疫早已随着庆典后四散的人流,沿着商路、运河、驿道,流向了王国的更深处。
这场瘟疫在人类历史上被称作“精灵热”。
不是因为它源自精灵,而是因为症状——患者会在濒死前梦见一道美丽的影子,然后在极致的安宁中七窍流血而亡。
幸存者极少,且多半疯了,只会反复呢喃“好美……好美……”
人类王国倾尽全力。
封城,焚尸,寻找药方,请来教廷的牧师、炼金术士。
有用。
但也仅仅是有用而已。
当最后一个疫区被宣布净化时,王国的史官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最终统计:
亡者,十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人口千万的人类王国而言,并非伤筋动骨。
但它是一根刺。
溯源的工作并不困难。
所有疫区的扩散路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原点——那座举办过春收庆典的、精灵森林脚下的小镇。
而镇上还活着的几个老人,用惊惧交加的语气,描述了那天下午见到的银发仙灵。
“她买了许多东西……花环、哨子、还有那只狐狸……”
“她笑得很开心,我们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她走之后,瘟疫就来了。”
人类使节带着这些证词前往永歌森林时,精灵王拒绝接见。
接待他们的高阶祭司听完翻译,精致的面容上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病原体?污染?”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听到一个稚童的误解。
“我们自深渊回廊归来,确实携带了一些彼界的气息,人类无法承受,说明你们身体脆弱,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使节涨红了脸:“可是死了十几万人——”
“十几万。”祭司重复这个数字,语气如同谈论今日午餐错过了哪道甜点。
“在精灵漫长的生命里,人类城邦的兴衰不过一瞬,你们会恢复的。”
她转身离去,月白长袍拖过光洁如玉的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使节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浇了冷水的雕塑。
消息传开。
矮人最先发难,他们与人类贸易往来最密,瘟疫导致人类王国生产力下降,铁矿订单锐减,矮人王城的锻造炉冷了一半。
“精灵傲慢!”矮人使节在诸族会议上拍裂了石桌。
“他们带来灾厄,却连句道歉都没有!”
兽人部落沉默地站在矮人身后。
他们的萨满说,瘟疫不仅杀人,也杀牲畜。
草原上的牛羊染病死了三成,这个冬天会有孩子饿死。
就连一向中立的侏儒也皱起了眉头。他们倒不记恨精灵,只是务实:“瘟疫打乱了人类王国的技术产出,我们订购的那批精密齿轮,要延期两年了。”
只有精灵不为所动。
永歌森林的结界一如既往地流淌着银光,仿佛外界那些愤怒、死亡、凋敝,不过是隔着水雾看去的、不甚清晰的风景。
“不必理会。”精灵王这样说。
“他们不敢进攻森林。”
他的判断是对的。
诸族确实不敢——精灵族底蕴深厚,永歌森林有远古圣树庇佑,贸然开战只会两败俱伤。
但不敢不等于愿意。
于是另一种变化悄然发生。
最先消失的是盐。
精灵族不吃太多盐,但需要。
腌制肉类、保存食材、清洗珍贵织物的染料定色,都离不开盐。
以前这些盐来自人类商队,用精灵酿的果酒、织的月光绸交换,公平且便利。
瘟疫之后,人类商队不再来了。
精灵可以自己去海边取盐。
但永歌森林距离海岸六百余里,沿途要穿越三处人类领地、一片矮人矿区和兽人猎场。
以往商路畅通时尚且需要车队护卫,如今——
第一批取盐的队伍回来时,损失了七名年轻精灵。
盐,只够全族用两个月。
接着是纸。
精灵有自己的记录方式,用刻刀、石板、甚至圣树叶片。
但那些都是仪式性的、庄重的用途。
日常的通信、账目、契约记录,他们早已习惯用人类制造的、物美价廉的纸张。
人类商队不来,纸张便断了。
精灵试图自己造纸。
但工序复杂,原料配比需要反复试验,砍伐树木还要经过长老会层层审批,森林是圣洁的,不可为凡俗之物轻易损毁。
第一批试制的纸,厚薄不均,墨迹晕开如蛛网。
长老们沉默地放下纸,没有人再提。
然后是布匹、染料、陶瓷、铁器、玻璃、马车轮轴、帐篷防水涂层、书本装订用的胶……
这些年来,精灵族站在大陆技术链的顶端,享受着其他种族输送的便利,却从未参与过任何一项底层生产。
他们只知道东西好用。
不知道东西如何来。
变化如同温水,每日只冷一度,难以察觉。
但当精灵们终于意识到日子变得不方便了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对于人类、矮人、兽人,这些年足够一代人成长、老去、遗忘仇恨或将其沉淀为习俗。
新的贸易路线在精灵森林之外蜿蜒,新的城邦在瘟疫废墟上建起,新的技术,不再依赖精灵魔法、不再期待精灵贸易正在大陆上悄然萌发。
而对于精灵,这些年只是圣树枝头落了几片叶子,是几位年迈长者的寿终正寝,是艾丝特公主的收藏室里,又多了几件来自那个再也去不了的人类世界的旧物。
是的,艾丝特。
瘟疫爆发后,她当然被告知了发生了什么。
母后用最柔和的语言,将“你带回了污染”这件事包裹在“不是你的错”“人类太脆弱”“医者也没检测出来”的层层安慰中。
艾丝特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她不大能理解十二万人是什么概念。精灵族人口稀少,全族加起来也不到两万。
十二万,是多少棵树的叶子,多少滴雨,多少句对不起?
她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深渊回廊里追逐一道身影,把对方的一些物品带回家收藏起来,却被长老们惊恐地说这是污染。
后面她被关进疗愈泉水,那件收藏品也不知去向。
对了,那件收藏品是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精灵王在某个黄昏登上圣树最高处的观星台,俯瞰这片已经守护了数千年的森林。
结界依旧稳固。
泉水依旧清澈。
树冠间浮动的光球依旧温柔如初生星辰。
他没有看到任何危机。
他只是……忽然有些疲惫。
“父王。”
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是艾丝特。
她已经长大了许多。
按照精灵的标准,依然年轻,但不再是当年那个被污染折磨得眼神涣散的病弱公主。
她穿着新裁的袍子,用的是库存的最后一批人类布料,颜色淡雅,剪裁简洁,已不像从前那样繁复精致。
她手里捧着一只木雕小鸟,是人类孩童的玩具样式,旧了,边缘有些磨损。
“我今天整理收藏室,”她轻声说,“翻到这只小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精灵王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没有进入深渊回廊,还只是个喜欢把漂亮石头、会唱歌的贝壳、迷路的小动物带回森林的小公主。
那时她跑过来给他看新收藏品,眼睛亮晶晶的,等他夸奖。
他也确实夸奖了。
因为他以为她会永远这样。
以为永歌森林的结界会永远守护她。
以为精灵的傲慢有资本,精灵的与世隔绝是福祉。
如今她站在暮色里,捧着一只旧木鸟,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浅浅的空。
她还在微笑。
但他忽然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快乐。
“父王,”艾丝特抬起头,“我明天想去森林边界看看。”
精灵王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最终说,“别走太远。”
艾丝特站在永歌森林的结界边缘,隔着那层流动的银光,望向外面。
她以为会看到曾经的繁荣景象。
商队络绎不绝,人类商人仰着头与精灵护卫讨价还价,偶尔还有她感兴趣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但外面什么都没有。
森林边缘五百米内,没有人类聚居点,没有商路,甚至连樵夫的小径都被荒草掩埋。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人类王国新建的城镇轮廓,以及更远处、连接新贸易路线的笔直大道。
那些大道,都绕开了永歌森林。
她站了很久。
直到瑟兰迪尔在身后轻声唤她:“殿下,起风了,该回去了。”
艾丝特没有动。
她忽然问:“瑟兰迪尔,那些人类……恨我们吗?”
精灵护卫沉默了一瞬。
“他们不敢恨。”他这样回答。
艾丝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踏入结界。
身后的世界依旧广袤、喧闹、日新月异。
永歌森林依旧安静、永恒、与世隔绝。
只是从这一天起,公主的收藏室里,再也没有添过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