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兄长归询,将军之憾(2/2)
沈玄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静尘斋是什么地方,他就算常年不在京中,也有所耳闻。那是皇家的藏书废库,是比冷宫还不如的地方。
“她为何会在那里?不是说……掌籍女官吗?”沈玄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王振的手笔。”萧烬给他倒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你妹妹,在查一件二十年前的旧案。这件案子,触及了王振的根基,也与本王有关。”
“二十年前的旧案?”沈玄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什么案子?”
萧烬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沈玄:“在回答你之前,本王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沈将军可曾见过这个东西?”
他说着,伸出手指,用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一只展翅的玄鸟。
沈玄盯着那个图案,起初是疑惑,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这个图案,他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一个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一个雨夜。他半夜口渴,起身找水喝,路过父亲的书房。书房的门没有关严,他从门缝里看到,父亲正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枚古旧的、黑色的令牌,怔怔出神。令牌上,似乎就刻着这样的一个图案。
“我想起来了。”沈玄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曾经见过家父,在深夜里摩挲一枚相似的令牌。那是什么?”
“那是沈家军早年间的玄鸟军徽。”萧烬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枚军徽,出现在了二十年前一桩贪墨大案的卷宗里。而那桩案子,直接导致了本王母妃的死。”
轰!
沈玄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妹妹在查的案子,关系到淑妃的死?而这案子,又牵扯到了沈家军的旧物?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家父一生忠君爱国,刚正不阿,绝不可能参与任何贪墨构陷之事!”
“本王也希望如此。”萧烬的眼神深邃,“但这个军徽的出现,总要有一个解释。你妹妹,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王振和贤妃联手,困在了静尘斋。他们想让她在里面,无声无息地烂掉。”
“他们敢!”沈玄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身上的杀气再也压抑不住。
“他们当然敢。”萧烬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在他们眼里,你的军功,是你父亲的忠勇,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棋子。沈将军,你妹妹现在是在孤军奋战,她需要助力。”
沈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萧烬:“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回去问你的父亲。”萧烬一字一句地说道,“问他,二十年前,南境粮案,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问他,那枚玄鸟军徽的主人,到底是谁。这个答案,不仅关系到本王的杀母之仇,也关系到你沈家满门的性命。”
沈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摄政王,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男人,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个男人说的没错,他妹妹正身处险境。
“好。”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会去问。但王爷,我也要你一个承诺。”
“说。”
“保我妹妹在宫中周全。”沈玄的目光灼灼,“若她有任何闪失,我沈玄就是拼上这身军功,拼上整个将军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冰雪初融。
“本王用整个摄政王府,和你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和疯狂,“她若出事,本王会亲自,让整个皇宫,给她陪葬。”
沈玄是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沉重的心事,回到将军府的。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沈毅似乎早就在等他,书房里灯火通明。
“你见他了?”沈毅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桌上的一卷兵书。
“是。”沈玄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父亲,儿子只想问您一件事。二十年前的南境粮案,您知道多少?”
沈毅翻书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谁让你问这个的?是摄政王?”
“您别管是谁让我问的。”沈玄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只想知道,清微为何要查此案?此案又为何会牵扯到我们沈家?那枚玄鸟军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住口!”
沈毅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那声响,让窗棂都在震动。他霍然起身,指着沈玄,胸口剧烈起伏,一向刚毅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痛苦和恐惧的神情。
“你给我听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不许再问,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他厉声喝道,“你妹妹那里,我会想办法。但这个案子,谁都不能再碰!否则,整个沈家,都将万劫不复!”
“为什么?”沈玄也站了起来,他无法理解,为何一向顶天立地的父亲,会对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如此讳莫如深,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
“没有为什么!”沈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命令!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子孙,就给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拂袖而去,留下沈玄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满心冰凉。
那一夜,沈毅彻夜未眠。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沈家祠堂。
这里供奉着沈家历代的灵位,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他摒退了所有人,关上沉重的门,走到祠堂最深处,面对着一个灵位。
那是他亡妻的灵位。
沈毅就这么站着,站了许久许久,仿佛一尊石像。
终于,他颤抖着手,走到灵位前的一个香案旁,摸索着,在香案下启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香案侧面弹出了一个暗格。
他从暗格里,捧出了一个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的样式古朴,正中间,赫然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和萧烬在桌上画出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沈毅拿起那枚冰冷的令牌,粗糙的指腹在玄鸟的纹路上反复摩挲,虎目之中,渐渐涌上了浓重的水汽。
他看着妻子的灵位,这个铁打的汉子,肩膀竟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般。
“清微她娘……二十年了……”
“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二十年,我以为能把它带进棺材里,去亲自向你,向兄弟们请罪……”
“可我没想到,孩子们……孩子们还是查到了……”
“难道,这桩天大的冤案,终究……还是瞒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