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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两个人的“孤岛”与“宅神”的诞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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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葬礼,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夹杂着冰雹的秋雨,终于过去了。雨停了,天光放亮,但满地泥泞和被砸坏的枝叶,提醒着这场风雨的暴烈。小院重归平静,但这平静里,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旷与寂寥,以及一种被彻底洗涤过后、万事皆可抛却也万事皆无聊的空茫。那棵父亲生前最爱在底下乘凉、下棋、骂骂咧咧指挥碧华“茶水续上”的老槐树,叶子在渐起的秋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着过往的热闹,又像是在为最终的清冷发出一声悠长的、无人理解的叹息。树下一方石桌,两个石凳,如今空着一个,另一个也落了几片早衰的黄叶,看着竟有几分“此地空余黄鹤楼”的萧索。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午后本应明媚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过滤得有些苍白无力,透过老式的木格窗棂,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几块了无生气的光斑。碧华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藤条已经被磨得油亮,扶手处甚至凹陷下去,完美契合父亲手掌的形状。她坐上去,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太硬,弧度也不对,好像这椅子也在默默抗议着主人的更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光滑微陷的扶手,目光有些空茫地穿透堂屋门,落在院子里铁丝上晒着的、父亲最后盖过的那床蓝白格子棉被上。阳光很努力地想给被子增添暖意,但那上面残留的、混合了阳光暴晒、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的中药和衰老气息的味道,却随风飘进来一缕,钻进碧华的鼻腔,让她心头那点空茫,瞬间又填满了沉甸甸的、湿漉漉的东西。

王强蹲在门槛边的青石上,那里被他经年累月蹲出了一个光滑的浅凹。他闷头抽着那杆陪伴了他小半辈子的铜锅旱烟袋,“吧嗒吧嗒”,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辛辣醇厚的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黝黑、被岁月犁出深深沟壑、此刻更显沉郁的脸。烟草的气息,混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构成一种独属于这个家、这个时刻的、复杂难言的气息。

堂屋里那座老旧的挂钟,“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坎上。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凝固了。许久,也许是一根烟燃尽的时间,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王强终于动了,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干涩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打破了这令人几乎要窒息的沉默:“以后……就咱们两个人了。”

这句话很轻,甚至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像一片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下。可落在眼下这空旷的堂屋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得空气都似乎“嗡”地响了一声。是啊,两个人了。那个脾气古怪得像六月天、说变就变,需要人时时小心伺候、揣摩圣意,却也因为他的存在而让这个小院永远充满各种动静(骂声、咳嗽声、收音机咿呀声、甚至摔东西的脆响)的老头子,不在了。那个动不动就喊“碧华!我茶呢!”“碧华!这菜咸了!”“碧华!扶我出去晒日头!”的霸道“老君主”,撤席了。这个家,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舞蹈的声音;也空荡了许多,以前总觉得这三间老屋挤挤挨挨,摆满了父亲的药瓶、杂物、收音机,还有他无处不在的、挑剔的存在感。现在却觉得,屋子大得能跑马,说话似乎都有回音,那回音也是冷的,没有着落的。

碧华的目光,终于从那床刺眼的被子上收了回来,缓缓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落在王强有些佝偻、此刻显得格外宽厚却也格外孤单的背影上。他蹲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生了根的石像。她“嗯”了一声,很轻,很淡,像一片最薄的冰,落进深潭,几乎没激起任何涟漪。没有眼泪,没有叹息,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音节里,却仿佛压缩了千言万语——是长达八年、两千多个日夜悉心照料后终于落幕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是亲眼目睹生命一点点流逝、最终握着一手空茫的钝痛与感伤;是一切喧嚣挣扎过后、尘埃落定般的虚无与空旷;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看着身边这个同样被岁月磨损了棱角的老伙伴,所生出的、最原始的、相依为命的确认与无奈。从今往后,在这茫茫人世,能彼此取暖、互为依靠的,就真是眼前这个同样开始怕冷、开始健忘、开始需要人惦记的老家伙了。

王强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做得有点费力,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拍掉某种无形的重负,然后转过身,看向碧华。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长期缺乏优质睡眠和心力交瘁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两团沉郁的阴影。这阴影,王强太熟悉了,这半年多来,它几乎就长在了碧华脸上。他心里一阵尖锐的揪疼,像被粗糙的树皮狠狠磨过。这大半年,不,是整整八年,尤其是最后这半个月,老伴儿实在太累了,心被搓揉得千疮百孔,身子也像是被掏空了最后一丝元气,只剩下一副强撑着的骨架。他想让她好过点,哪怕一点点,像给干涸的土地浇上一瓢水,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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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王强搓了搓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皴裂、指节粗大的手,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无措和笨拙。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带点诱惑力,像年轻时哄她去看露天电影那样,“要不……咱俩出去散散心?老闷在家里,好人也能闷出毛病来。”他观察着碧华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充,努力描绘出美好的画面,“我听说,城里新开了个啥……湿地公园?对,湿地公园!可大了,有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叫啥……格桑花?开得那叫一个热闹,红的黄的粉的,跟毯子似的铺着,好看!空气也好,闻着都是青草味儿。咱去瞅瞅?就当……透透气。”

他顿了顿,见碧华眼神依旧空茫,似乎对湿地公园和格桑花并不感冒,赶紧又换了个方案,这次带上了回忆的钩子:“要不,去隔壁县那个老庙会?我记得你年轻那会儿,可爱逛庙会了。十里八乡有会,你总能想方设法拽着我去,哪怕走了几十里地,就为了看个耍猴的,吃串糖葫芦,听段咿咿呀呀听不太懂的戏,你也能乐呵半天。那庙会今年听说搞得更大,戏台子搭了三个,还有喷火的、顶碗的,热闹!咱也去……凑凑热闹?兴许,心情就能敞亮点。”

王强说得有些磕巴,但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知道碧华喜欢花草,喜欢热闹,喜欢那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他多希望,这些描述能像一把小钩子,勾出她眼里一点往日的光彩,哪怕只是一丝松动也好。

碧华静静地听着,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任何一丝松动、好奇或兴趣。那些关于花海、庙会的鲜活画面,似乎完全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疲惫而疏离的屏障。她缓缓地,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像是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尘埃。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门外,但焦点并不在洒满阳光的院子,而是更远,或者更空的地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不起任何波澜的井水,甚至带着点枯井般的干涩:“不想去。折腾。”她停了停,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完整而有逻辑地说出来。这逻辑,只在她自己心里成立:“还是家里舒服。四脚拉叉躺着,没人看,没人说,自在。”

她抬起手,没什么力气地挥了挥,像是要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关于外界的诱惑烟雾:“我走不动,也走不远。你也知道,我这不是什么大病,但身子骨,算是被上次徐州那一趟,彻底掏空了底子。看着好了,内里虚着呢。出去一趟,甭管是看花还是赶会,看着是散心,实际是受罪。人挤人,闹哄哄,吵得脑仁疼。坐车颠簸,走路费劲,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出去三天,回来得缓七天。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躺床上像散了架,得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图啥呢?就图看那几朵自己家也能种的花?听那几句吵得耳朵嗡嗡响的戏?不去了,真不去了。没意思,也累不起。就在家,就这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云,挺好。哪儿也不去。”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自怜自艾,甚至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她当前身体状态和心理选择的、再简单不过、也再坚定不过的事实。就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人老了就会没牙”一样自然,不容置疑。这平静背后,是一种看透后的倦怠,一种对自身极限的清醒认知,以及一种“非暴力不合作”式的、对纷扰外部世界的彻底放弃。

王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想再劝,想说“老闷着不好,人得有点活气儿”;想说“我陪着你,咱慢慢走,走不动我背你也行”;想说“不看花不听戏,就在人堆里站着,沾沾人气儿也好”;甚至想说“钱你别操心,我有”……但所有的话,在触及碧华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筑起了铜墙铁壁的眼神时,都溃不成军。他太了解她了,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平时温吞如水,好说话,能吃亏,可一旦她心里真正拿定了主意,那是真正的“一根筋”,十头老牛加上拖拉机也甭想把她拉回头。她那不是倔,是一种历经沧桑、洞悉自身后产生的、近乎禅定的“我意已决”。最终,他所有翻腾的思绪、未出口的劝说,都只化作喉间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带着浓浓无奈、无限心疼、以及最终全盘接受的:“行。听你的。不去就不去。在家……也好。清静,省心,也省得我看你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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