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两个人的“孤岛”与“宅神”的诞生(2/2)
他知道,老伴儿这回,是真“伤”着了。不单是身体这台老机器,经过父亲这场漫长战争的超负荷运转,各个零件都严重磨损、接近报废边缘;更是心里头那点对人、对事、对外部世界的热乎气儿和信任感,被至亲的病痛离别、被那些所谓亲戚凉薄势利的言行,给狠狠地磋磨、冰冻,最后“咔嚓”一声,裂了缝,泄了气,再也捂不热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空间,像一只受了重伤、又警惕心极强的老猫,躲回自己最熟悉的洞穴,慢慢地、一点点地舔舐伤口,梳理皮毛,重新积攒力气,或许,也需要重新认识这个让她感到疲惫和失望的世界。而“宅”在这个方寸小院,不再主动与围墙外那些纷繁复杂、充满算计与虚伪的人情世故打交道,就是她当下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坚固的堡垒,最舒适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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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有些沉重,但脚步却坚定地走向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端出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两只白白胖胖、卧在琥珀色糖水里的荷包蛋,还飘着几粒鲜艳的枸杞。他一直用小火温在灶上,此刻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他走过来,不由分说,把碗塞到碧华冰凉的手里:“拿着,趁热吃了。红糖补血,鸡蛋长力气。你看你那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风一吹就破。”
粗粝的碗壁带着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一路蜿蜒,似乎要暖到冰封的心底里去。碧华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糖水和圆润的鸡蛋,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没有说话,拿起搁在碗边的铝勺,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舀起一点糖水,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糖水的甜,一丝丝渗透进干涸的味蕾,也似乎,一点点浸润着那荒芜的心田。
从这一天起,张碧华女士,这位曾经也走街串巷、能说会道、家里家外一把抓的“能干人”,正式宣告“隐退江湖”,开启了她“深度宅家、与世无争”的新纪元。其“宅”之彻底、之专注、之自得其乐、之匪夷所思,很快就像一股清(奇)奇(葩)的旋风,席卷了王家村这个平静(其实暗流涌动)的小村庄,让以王强为代表的身边人以及广大吃瓜邻居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并在私下交流中,成功为她加冕了“张宅神”(偶尔简称“宅神”,带有三分戏谑、三分不解、四分敬佩的复杂感情色彩)这一荣誉称号。
“宅神”碧华的日常生活,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动半径严格以自家院墙为限,偶尔扩展到院门口晒个太阳(还需观察左右邻舍“敌情”),最大胆的探险是去鸡窝捡个蛋(需确保无外人窥视)。用她自己的话说,朴实无华却真理在握:“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面千好万好,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那都是别人的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我的清静,我的自在,我的……腰酸背疼腿抽筋。所以,哪儿也不去,家里蹲着,最养生,最延年益寿。”起初,王强是很不适应的,甚至有点慌。这感觉,就像习惯了家里有个整天嗡嗡响、偶尔还短路冒火星的老旧收音机,虽然吵,但充满生活气息;突然有一天,收音机不响了,彻底安静了,这安静反而让人心慌意乱,空落落的,仿佛生活缺了最重要的背景音。
每天清晨,王强习惯了早起,喂完鸡,扫完院子,看着东方既白,总会习惯性、带点讨好地蹭到还赖在床上的碧华旁边,用自认为充满诱惑力的语气提议:“碧华,今儿个天气可真不赖!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晒屁股了都!村头老李头家那大黄狗,下了四只崽儿,胖嘟嘟,毛茸茸,跟肉球似的,花色那叫一个齐整,黑白黄三色,跟奶牛似的,可好玩了!去瞅瞅不?我扶着你,咱慢慢溜达过去,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碧华通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整个人深陷在柔软(相对硬板床而言)的被褥里,像一只决心把窝焊死在床上的资深树懒。她要么是闭着眼,在晨起的眩晕和全身关节的“早安抗议”中艰难地调整呼吸;要么是已经摸到了枕头边的老花镜和手机,正皱着眉头,眯着眼,跟屏幕上蚂蚁大的字进行殊死搏斗;要么,就是对着手里一团颜色诡异(比如荧光粉配草绿)、纠缠不清的毛线运气——那是她最新开发的、旨在挑战人类审美与编织技术底线的“抽象派毛线杯套”工程。对于王强的热情邀约,她通常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或者头也不抬地回一句,语速平缓,内容却如一盆冷水:“不去。狗崽子有啥好看的?吵得很,一股子腥臊气。我在家挺好,晒晒透过窗户的太阳,一样补钙。”
王强碰了个软钉子,不甘心,下午从地里回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凑过来,这次换了方向:“那……明儿个镇上大集!可热闹了,卖啥的都有!新鲜猪肉,前腿肉,肥瘦相间,一层层的,看着就香!还有那卖花布的,新来了花样,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给你扯一块,做件新褂子,过年穿,多喜庆!跟我一起去呗?咱也逛逛,看看新鲜景儿。”
碧华此时可能正戴着老花镜,捧着手机,看得聚精会神,手机里传出夸张的、哭天抢地的对白:“你这个负心汉!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或者是“哈哈哈哈,本宫重生归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对于王强的集市蓝图,她只是略略掀了掀眼皮,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随口回道,逻辑清晰,目标明确:“集上?那人多得,前胸贴后背,喘气都费劲,汗味儿、牲口味儿、油炸味儿混一块,闻着头晕。新褂子?去年那件枣红的还好着呢,没破没烂,做新的浪费。你去吧,记着,就买前腿肉,肥瘦相间那种,回来咱包饺子。再捎点嫩韭菜,要窄叶的,香。别的,啥也别乱买。”
得,一句话,不仅否决了出行提议,连采购清单和注意事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直接把他从“邀约同伴”定位成了“专属采购员”。王强张了张嘴,看着老伴儿那副“朕已决策,卿可跪安”的淡定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得,采购员就采购员吧。他只好揣上那个印着“化肥”字样、洗得发白的旧布兜,独自蹬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在欢快合唱“吱呀吱呀交响乐”的老古董自行车,背影萧索地踏上通往热闹集镇的、孤独的“远征”之路。
出门前,碧华还会从手机或毛线团上抬起头,特意嘱咐一句,语气不容置疑:“把门锁好,挂上锁,锁扣摁到底,我听着声儿。”
王强正推着车往外走,闻言哭笑不得,回头道:“大白天的,日头高高挂着,锁啥门?咱这村里,乡里乡亲的,谁还不知道谁家碗大碗小?能有啥外贼?”
碧华却异常坚持,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认真看着他:“让你锁你就锁。不是防贼,是防‘人’。万一有那不长眼的、不识趣的、闲得腚疼的过来串门子,东拉西扯,说些没油没盐的话,我还得爬起来应付,累得慌。锁上,我图个清静,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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