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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老父病榻前,人性现形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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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药物和某种无形焦虑混合的独特气味。碧华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分辨出不同科室的“风味差异”——心内科是“硝酸甘油混合着老年气息”,骨科是“膏药味里带着点血腥”,而ICU(重症监护室)门口,则是“高浓度消毒水、精密仪器运转的微热,以及沉重呼吸和压抑哭泣”的复合体,简称“绝望与昂贵并存”的气息。

此刻,碧华就站在这个“昂贵绝望区”的门口,背靠着一尘不染却冰冷刺骨的墙壁,感觉自己的魂儿已经飘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着,反复揉搓,又浸泡在冰水里。她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写着“重症监护室闲人免进”的门,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不敢眨一下,仿佛一眨眼,里面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

这是她八年来,第三次送父亲进这扇门。第一次是脑梗,第二次是心衰,都闯过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次,阎王爷派来的,可能不是小鬼,而是黑白无常亲自拿着勾魂索来的。

三天前,那个寻常的午后,父亲在躺椅上昏睡,怎么叫都没反应。碧华心里咯噔一下,伸手一探,触手冰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透着死气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她当时腿就软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为父亲求生)和八年来锻炼出的、近乎冷酷的镇定瞬间接管了身体。手抖得不像话,却奇迹般地、准确地拨打了120,清晰报出了地址。在等待救护车那仿佛一个世纪漫长的几分钟里,她一边掐父亲的人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躺椅上挪到铺了被子的地上(怕他摔着),还顺手抓了医保卡、病历本、银行卡和一个装了毛巾水杯的布兜。

救护车呼啸而至,邻居们探头张望。碧华跟着担架上车,紧紧握着父亲冰冷僵硬的手,那温度,冷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一路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老头,你得挺住,你不能这么走,你不能……让我这八年的小心翼翼,都成了笑话。

然后,就是眼前这扇门。一进去,父亲就被一群穿着绿色或蓝色洗手衣的医生护士围住了,各种管子、线缆、仪器瞬间将他淹没。碧华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门外。门关上那一刻,她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血氧太低!”“血压测不出!”“建立静脉通道,多巴胺泵入!”“准备输血!”的急促喊声。

再然后,就是医生找她谈话。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表情严肃,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她头上:“大面积多脏器功能衰竭……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进ICU监护治疗……费用很高,一天基础治疗费大概七千左右,这还不包括特殊药品,比如白蛋白、丙种球蛋白、血小板这些,很多需要外购,不进医保……”

碧华耳朵在听,眼睛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却自动翻译成了:“钱,大量的钱,和时间赛跑,和死神拔河,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医生,我们治。用最好的药,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钱……我想办法。”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点点头,拿出一叠文件:“签字吧。另外,外购药需要你们家属自己想办法,我可以给你开处方,你去指定的药店买,越快越好。”

于是,碧华开始了她在ICU门口的“马拉松式守候”。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她几乎没合过眼。困极了,就在门口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眯瞪十分钟,稍有动静就立刻惊醒,心脏狂跳,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那扇门。饿了,啃两口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硬得能砸死狗的面包,或者灌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她不敢离开,怕父亲突然有情况,医生找不到人;更怕那扇门突然打开,出来的医生对她摇头。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不,流水还有个响动,这钱花得,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每天下午,护士会准时递过来一张长长的费用清单,密密麻麻的项目,看得人眼晕。那些数字冰冷而无情,却代表着父亲生命维持系统的一行行代码。白蛋白,一小瓶几百块,一天要用好几瓶,像给一个漏水的破桶不停地灌水。血小板,更是金贵,预约、等待、焦急,像等待救命的仙丹。碧华那张原本还算有点积蓄的银行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每次去楼下ATM机查余额,她都觉得自己像个眼睁睁看着自家粮仓被洪水冲垮的老农,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是高度紧张的,但还有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希望与绝望的反复拉锯。每一次医生出来沟通病情,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到“血压稳住了”、“血氧上来了”一点点,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一滴水,虽然微不足道,却能让她瞬间活过来。但更多的时候,是“感染指标还在升高”、“肾脏功能没有恢复”、“出血风险很大”……这些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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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她实在撑不住了。不是困,是晕。一种从大脑深处蔓延出来的眩晕感,看东西有点重影,站起来时眼前会发黑,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最后通牒:再不睡觉,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自己。

她摸出手机,冰凉的屏幕映出她憔悴不堪的脸,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先打给了王强,电话接通,听到老头子那声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喂?”,碧华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强忍着,用尽量平稳但掩饰不住沙哑和颤抖的声音说:“强子,你来医院一趟,替我一晚。我……我顶不住了,头晕得厉害。”

王强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咋了?老爷子咋样了?你等着,我马上来!”

挂了王强的电话,她又打给了安安。这次,眼泪有点控制不住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安安……你来,来医院看看姥爷吧。妈……妈有点撑不住了,得睡会儿……”

她没有在电话里说更多,但女儿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安安立刻从母亲那简短的话语和疲惫到极点的声音里,听出了山一般的沉重和无助。“妈,你别动,就在那儿坐着,我马上请假过来!”安安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打完这两个电话,碧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流进鬓角,又流进耳朵里。不是为了钱,钱没了可以再赚;也不是为了累,她刘碧华这辈子怕过苦怕过累吗?她只是觉得,孤独。在生死这道巨大的门槛前,在ICU这扇象征着现代医学极致也象征着人类脆弱的大门之外,她一个人扛着,太沉了,太累了。她需要一只手,哪怕只是轻轻扶她一下,告诉她:别怕,我在。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冷清。碧华靠在王强厚实的肩膀上,半睡半醒,意识浮浮沉沉。突然,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张建生家属?”

碧华像触电般弹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一下,被王强一把扶住。她顾不上道谢,几步冲到门口,心脏狂跳,声音发颤:“在,在!我是他女儿!我爸……我爸他怎么了?”

护士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平静地说:“病人醒了,意识基本清楚。你们可以派一个人,穿好探视服,进去看看,时间不要太长。”

醒了?

醒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碧华心头积聚多日的厚重阴云,又像一针最强劲的强心剂,注入她濒临枯竭的身体。她猛地抓住王强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颤抖:“强子!你听见没?爸醒了!爸醒了!”

王强也重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保佑!”

碧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穿上那身淡蓝色的、肥大的探视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包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在护士的示意下,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走了进去。

ICU里光线柔和,但各种仪器发出的“嘀嘀”声、指示灯闪烁的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严肃气息,都提醒着这里是与死神抢夺生命的前线。她一眼就看到了中间那张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父亲。他比几天前更加消瘦,脸颊凹陷,面色是病态的蜡黄,但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微微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

碧华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生怕带起一点风惊扰了他。她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轻轻喊了一声:“爸?”

父亲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碧华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但碧华听清了,他说:“……碧……华……”

就这两个字,让碧华瞬间泪如雨下。八年来照顾父亲的种种辛酸、疲惫,这几日担惊受怕、近乎崩溃的煎熬,在这一声呼唤里,似乎都值得了。她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没有打留置针的、干枯如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爸,是我,碧华。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气息太弱。他浑浊的眼睛看着碧华,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茫然,有疲惫,也有一丝奇异的、类似解脱的平静。然后,他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说:“……不……治了……回家……”

碧华如遭雷击,握着父亲的手猛地一紧:“爸!你说什么傻话!你好不容易醒了,咱好好治,能好的,能好的!”

父亲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似乎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有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

碧华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父亲的意思。这八年来,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越来越古怪暴躁,时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骂人,摔东西。碧华理解,那是病痛和对衰老无能的愤怒。但她始终悉心照料,饮食、起居、吃药、按摩……小心翼翼,从无怨言。医生说,以父亲当年的病情,能撑过半年已是奇迹。是碧华,用她的耐心和付出,硬生生从死神手里,为父亲“偷”来了八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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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年,是父亲赚来的,也是碧华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日渐粗糙的双手、用咽下的无数委屈换来的。如今,父亲说“不治了,回家”,是心疼她?是厌倦了这浑身插满管子的痛苦?还是……他自己也预感到了大限将至?

从ICU出来,碧华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王强和赶来的安安扶着她,走到旁边的家属休息区坐下。安安买来了姥爷以前最爱吃的、软糯的桂花糕和温热的豆浆,但此刻谁也没有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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