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老父病榻前，人性现形记（2/2）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但人总归是清醒的时候多了。医生找碧华谈话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沉重。“多脏器衰竭不可逆”、“感染无法控制”、“营养极度不良，输进去的营养液几乎不吸收”、“继续治疗意义不大，只是增加病人痛苦和家庭负担”……
最后，那位一直负责的主治医生，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主任，把碧华单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同情：“张女士，您父亲的情况……我们真的尽力了。现在所有的治疗，都只是在维持，而且效果微乎其微。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全面衰退，吸收不了营养，抵抗不了感染……继续留在ICU，除了让他多受几天罪，让您多花几十万，没有别的结果。我的建议是……接回家吧，让老人走得舒服点，体面点。准备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碧华的心里。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这一天真的被医生如此冷静、如此直白地宣布时，那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悲伤和空洞，还是瞬间淹没了她。她坐在医生对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主任默默递过来一盒纸巾，没有说话，只是用理解的目光看着她。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
最终，碧华颤抖着手，在“自动出院，后果自负”的告知书上签了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都像是在亲手斩断父亲生还的希望。但她知道，医生是对的。继续让父亲浑身插满管子，在冰冷的仪器声中忍受痛苦，那不是孝，是残忍。
办完复杂的手续，租了救护车，碧华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亲接回了那个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父亲似乎知道要回家了，精神居然好了一些，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回到家，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盖着有太阳味道的被子，父亲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接下来的半个月，是碧华和父亲最后的、平静又心碎的相处时光。
父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醒来，精神会出奇地好，甚至会拉着碧华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些陈年旧事，说对不起碧华她早逝的母亲，说碧华小时候的糗事，说对碧华的亏欠和感谢。每到这时，碧华就强忍着眼泪，笑着听，应和着。但当父亲提起身后事，比如“我那个樟木箱子底下，有块好料子，留给你做件衣服”，“我走了，就和你妈合葬，一切从简，别乱花钱”……碧华就受不了了，眼泪决堤而出，捂着嘴跑到外屋，肩膀剧烈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王强和安安红着眼圈，默默陪伴。王强不善言辞，只是用力拍拍碧华的背，或者递上一杯温水。安安则抱着母亲，陪她一起流泪。这个家，被巨大的、即将到来的离别阴影笼罩着，悲伤，却也有一种奇异的、相濡以沫的温暖。
然而，这份温暖很快就被打破了。随着父亲病重、接回家的消息在亲戚间传开，各路“牛鬼蛇神”开始登场了。
率先打来电话的是小叔。父亲的亲弟弟，比父亲小十来岁，当年家里穷，父亲早早辍学打工，供这个小弟读书，娶媳妇。电话里，小叔的语气充满了焦急和关切：“大侄女啊，我哥怎么样了啊？听说接回家了？哎呀你怎么能接回家呢？医院治得好好的！是不是钱不够？钱不够你跟小叔说啊！”语气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兄弟情深。
碧华心里冷笑，钱不够？父亲住院这八年来，小叔除了第一年提过两斤快要烂了的苹果来看过，给过两百块钱（还当着父亲面给了，弄得父亲直说不用，推搡半天），后来就再没露过面，更别说出一分钱。这会儿倒想起来“钱不够跟小叔说”了？
碧华疲惫地应付：“医生让回来的，说在医院也是受罪。”
“医生懂什么！医生都是吓唬人的！我看就是你们不想治了，舍不得钱！”小叔的音调陡然拔高，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我告诉你碧华，那可是你亲爹！你得给他治到底！不然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这名声可就坏了！”
碧华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反驳，电话那头传来小婶尖利的声音，显然是在旁边听，忍不住加入了战局：“就是！碧华啊，不是婶说你，你爸对你多好，把你们姐弟拉扯大（碧华是独生女，哪来的弟弟？），现在他病了，你就这么对他？接回家等死啊？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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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华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八年！她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出钱出力伺候了父亲八年！从父亲能走能骂，到后来卧床不起、脾气古怪，她没离开过一天！他们呢？他们除了动动嘴皮子，逢年过节像视察一样来点个卯，给过一分钱关心，出过一分力吗？现在倒有脸来指责她舍不得钱、没良心？
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想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愤怒都吼出来，可极度的疲惫和悲伤让她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王强，再也忍不住了。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夺过碧华手里的电话，对着话筒，用从未有过的、雷鸣般的声音吼道：“放你娘的狗屁！还有你那个搅家精婆娘！你们给老子听清楚了！老爷子病了八年，是碧华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你们出过一分钱？端过一口水？现在跑来充什么大瓣蒜？指责碧华？你们也配！碧华够难受的了，你们不说安慰，还往她心口捅刀子？我告诉你们，老爷子有碧华这样的闺女，是他上辈子积德！你们这样的兄弟妯娌，是上辈子缺德！从今往后，你们没这个侄女，我们也没你们这门亲戚！滚！”
“啪！”王强狠狠挂断了电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他转过身，看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碧华，又心疼又愤怒，哑着嗓子说：“碧华，别哭！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从今往后，这门亲戚，咱断了！不走动了！”
碧华扑在王强怀里，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对父亲即将离去的无尽悲痛，有八年照料积压的辛酸疲惫，更有被至亲之人如此揣测、指责带来的彻骨心寒。她替父亲不值，父亲这一生，对兄弟，对子侄，能帮的都帮，一片赤诚，结果呢？换来的是升米恩，斗米仇！父亲还没走，他们惦记的，恐怕是父亲那点可怜的遗产，以及如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来指责她这个“不孝”的女儿，好显出自己的“情深义重”吧？
堂哥来了，拎着一箱快要过期的酸奶，在父亲床前站了五分钟，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大伯你好好养病”，然后就拉着碧华到外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华华，我跟你说，大伯这房子，虽然老了点，地段还行。他要是……那个了，这房子，咱们是血亲，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你一个人占了。我是长孙，按理说……”
碧华冷冷地看着堂哥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父亲还没咽气，他就开始惦记房子了。她指着门口，只说了一个字：“滚。”
堂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堂妹会如此直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想说什么，被王强铁塔般的身躯往前一站，瞪了一眼，悻悻地拎着那箱酸奶走了。
姑表姐也来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爹不行了。一边哭，一边念叨舅舅（碧华父亲）以前对她多好多好，给她买花裙子，送她上学……哭完了，话锋一转：“碧华，舅舅上次说，他那个祖传的玉扳指，要留给我家小子做纪念的，你看……”
碧华连话都懒得说，直接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外面传来姑表姐不满的嘀咕声和王强不客气的“送客”声。
一场重病，一次临终，像一面照妖镜，将平日里隐藏在亲情面纱下的自私、冷漠、贪婪、算计，照得清清楚楚，原形毕露。碧华的心，一次次被这些所谓的“亲人”的言行刺痛，又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她不再流泪，只是更紧地握着父亲日渐冰凉的手，守在床边，看着他最后的日子。
半个月后一个平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老旧的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父亲在睡梦中，呼吸慢慢变得微弱，最终，停止了。他走得很安详，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平和。
碧华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已经冰冷的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眼泪早已流干，心里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她知道，父亲的劫难结束了，她的，也告一段落了。而有些人性的丑陋戏码，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她已不再关心。
父亲的身后事，在王强的全力帮衬和安安的陪伴下，办得简单却体面。碧华拒绝了所有“热情”前来帮忙、实则打探消息的亲戚，只请了父亲生前几位真正的老友和几位近邻。整个过程，她异常冷静，冷静得让王强都有些担心。
只有一次，在整理父亲遗物，看到那枚被姑表姐惦记的、其实只是普通岫玉、值不了几个钱的旧扳指时，碧华拿着它，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嘲讽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爸，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念了一辈子的亲情。”
她把扳指随手放进一个旧铁盒，和其他一些不值钱但父亲珍视的小物件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念想，是提醒，提醒她人心能凉薄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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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宾客散尽。碧华没有像众人预料的那样崩溃或萎靡。她只是很平静地，收拾干净屋子，给自己和王强做了顿简单的饭菜，然后，对王强说：“我累了，想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了。”
从此，碧华真的很少出门了。她推掉了几乎所有非必要的应酬和人情往来，连村里妇女们热衷的串门聊天、广场舞都很少参加。她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静静地待着，看书，念佛，打理小院里的花草，偶尔和安安打打电话，听听小外孙孝超咿咿呀呀的声音。
只有一次，王强听到她在佛堂里，对着袅袅青烟，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爸，你的苦，到头了。我的有些苦，也看淡了。往后，就为自己，为真心待我的人，清清静静地活了。”
窗外，春去秋来，树叶黄了又绿。碧华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喧嚣的、算计的、丑陋的声音，被她远远地关在了心门之外。她像一棵经历过大风大雨的老树，虽然伤痕累累，但把根更深地扎进了土里，沉默地，向着自己的天空，继续生长。偶尔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想起那些亲戚的嘴脸，她心里已不再有大的波澜。一片真心喂了狗，固然令人心寒，但看清了，放下了，也就罢了。余生很短，也很贵，不值得再为那些不重要的人，耗费半分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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