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之骰(2/2)
“这是自杀。”雷昊的声音突然从维生舱的方向传来,微弱,但清晰。他竟然短暂恢复了意识,尽管身体无法动弹,晶化覆盖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像破损的收音机。“林镜晚……别犯傻……锈火需要‘守望者’……”
“锈火需要的是‘例外’能继续存在。”我走到他的维生舱边,隔着透明的舱盖,看着他浑浊却依然坚毅的眼睛,“而制造‘例外’,有时需要有人去做最傻的事。雷队长,你教过我的。”
雷昊的喉结动了动,最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默许,或者说,无力阻止。
“我需要掩护。”我转向其他人,“不需要跟我进入最核心的杂交区,只需要在外围制造足够的干扰,吸引那些杂交草案变种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几分钟。给我创造接近堆放场的机会。”
“我们可以做到。”灰隼和岩脊对视一眼,用力点头,“用剩下的所有特种弹药,制造一场‘规则烟花秀’。”
“我和齿轮可以尝试短暂超频‘概念隔离凝胶’的局部发生器,在你经过的路径上制造一条临时的、规则抗性稍高的通道,但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老烟斗快速计算着。
“药囊,给我最后一剂认知稳定剂和肾上腺素。”我伸出手,“剂量调到安全上限的……两倍。”
药囊的手颤抖着,但她没有犹豫,转身去准备。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剂。
十分钟后。
我站在地下掩体通往地面的应急出口前。身上穿着轻便的防护服,外面潦草地涂抹了一层额外的隔离凝胶,手里握着一把老烟斗临时改造的、枪口镶嵌着一小片暗红结晶碎片的简陋手枪——这不是用来攻击的,是在万不得已时,用最后一丁点“无效化”力量为自己开辟瞬间的通路。
右臂的银白纹路在凝胶下微微发光,掌心印记重新变得滚烫,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与更高层面规则的正面碰撞。
“准备好了吗?”铁锈的手放在气密阀门的控制杆上。
我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认知稳定剂的冰冷和肾上腺素的灼热,在血管里奔流。视野边缘的色彩流淌变得更加疯狂,但我的思维却因此被逼入一种奇异的、尖锐的清醒。
“开门。”
阀门转动。沉重的金属门向上滑开。
外面,不再是熟悉的世界。
光线是扭曲的。蓝白、暗绿、灰黄,三种颜色不再是泾渭分明,而是像被打翻的颜料桶一样混合、流淌、旋转,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不断变化的浑浊光雾。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掺杂着玻璃碴的糖浆。地面不再是坚固的土壤或岩石,而是一片不断轻微起伏、表面同时呈现出几何网格、肉质纹理和循环重影的怪异毯状物。
规则杂交的“测试场”,已经将据点地表部分彻底转化成了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异界。
“灰隼!岩脊!动手!”铁锈的声音从身后的通讯器传来。
据点两侧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残存火力点,再次喷吐火舌!但射出的不再是常规弹药,而是各种填充了逻辑干扰剂、信息态碎片、甚至少量惰性态粉末的特制弹头。它们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颜色诡异、不断扭曲的云雾,瞬间在浑浊的光雾中制造出大片大片的规则扰动区。
呜——!
整个“测试场”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发出了低沉的、混合了三种草案特性的咆哮。那些原本缓慢流动、互相渗透的杂交规则流,瞬间变得狂暴!无数暗绿触须从肉质地面暴起,抽打着扰动区;灰黄波纹加速震荡,试图将爆炸区域纳入循环;蓝白网格光芒大盛,射出锐利的、试图“定义”和“简化”这些扰动的光线!
就是现在!
“通道已就位!沿着黄色标记光走!快!”老烟斗的声音响起。
在我前方不远处,地面上,一条极其暗淡的、断断续续的黄色荧光路径亮了起来,那是超频后的隔离凝胶暂时排斥开周围规则污染形成的狭窄安全通道。
我冲了出去。
脚踩在那种怪异的地面上,触感难以形容——既有几何体的坚硬,又有肉质的弹性,还有时间循环带来的、仿佛踩在自身脚印上的诡异“既视感”。浑浊的光雾包裹着我,无数细微的、窃窃私语般的规则低语直接灌入脑海,试图扭曲我的认知,将我同化进这片混乱的规则汤里。
我右臂的银白纹路灼热发亮,像一道冰冷的火焰,勉强驱散着直接的精神侵蚀。掌心印记滚烫,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与这片混乱的规则场产生一次悖论性的共振,让我所经之处,那些杂交规则的流动出现极其短暂的凝滞和自相矛盾。
但这共鸣也在加速消耗我的力量,加剧我的认知污染。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分裂成了四个,分别朝着不同方向移动;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耳边循环播放,像是永远走不出这条通道的诅咒;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左手和右手的“所有权”概念正在松动——它们似乎想要脱离“林镜晚”的定义,成为独立的、被不同草案规则吸引的器官。
“坚持住!还有五十米!”齿轮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嘶吼,背景是仪器过载的尖锐警报。
黄色荧光路径越来越暗淡,边缘开始被浑浊光雾侵蚀。周围的规则扰动区,那些杂交草案变种似乎注意到了我这个在它们领域中“逆行”的、散发着讨厌的“例外”气息的小点。几条混合了网格线条和肉质触须的、更加粗壮狰狞的变异触手,从光雾中猛地伸出,向我卷来!
我抬起手中的改造手枪,对准最近的一条触手,扣动扳机。
枪口镶嵌的暗红结晶碎片亮起微光。
没有子弹射出。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无”之波动,射中了触手。
触手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质感,变成了一小片绝对的、概念上的空洞。空洞边缘,网格线断裂,肉质枯萎,循环中断。整条触手因为这微小“无效点”的存在而发生了结构崩溃,哀嚎着(如果规则变异体也能哀嚎的话)缩回了光雾中。
但其他触手更多了。
我一边开枪(每开一枪,枪口的结晶碎片就黯淡一分),一边沿着即将消失的黄色路径狂奔。视野在摇晃,耳朵里灌满了规则的尖啸和自身心跳的轰鸣。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前方,浑浊光雾中,隐约出现了那个小型露天堆放场的轮廓。那里似乎相对“平静”,三种颜色的光雾在那里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形成了一片缓慢旋转的、如同浑浊漩涡般的区域。堆放场中央,杂物堆积处,一点微弱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萤火,在顽固地闪烁着。
“骰子”!
就在这时——
黄色荧光路径彻底熄灭。
周围所有的杂交规则变种,仿佛收到了统一的指令,攻击骤然停止。
浑浊的光雾向两边分开。
不是欢迎,而是某种更高存在的……注视降临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的、冰冷的、纯粹的“观察”意志,如同无形的聚光灯,从天而降,牢牢地、毫无遗漏地,笼罩在了我的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规则的低语消失了。
连我自身的思维,都在这“注视”下变得缓慢、透明,仿佛一切想法、记忆、情感,都被摊开在一张无限大的解剖台上,被那双非人的眼睛,细致地、毫无感情地检视着。
“观察者”。
第七协议意识。
它来了。
因为我这个“潜在投掷者”,踏入了“骰子”的领域。
我看到,堆放场中央那点萤火(骰子)的光芒,在这“注视”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会熄灭。
而我,右手掌心的印记,在这绝对的、试图“定义”和“理解”一切的注视下,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反抗——
一股混合了暗红“诘问”、银白“守望”、以及历史层深处“安静否”那永恒否定回响的、复杂而矛盾的光芒,从我掌心炸开!
这光芒并非射向“观察者”,而是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狠狠地撞在了那无形的“注视”之上!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或者说,是规则层面最剧烈的震颤!
“观察者”的注视,似乎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由“例外”主动发起的、蕴含着“不被定义”核心的反冲,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亿万分之一秒的……迟滞。
就是这迟滞!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抛掉手枪,朝着堆放场中央,朝着那点颤抖的萤火,扑了过去!
我的手指,触及了冰冷、粗糙、却仿佛蕴含着宇宙所有可能性的混乱的——
骰子。
在指尖与骰子接触的瞬间。
在“观察者”的注视重新凝聚、即将降下“清理”或“分析”的瞬间。
我做出了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符合“林镜瑶之妹”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我握紧了那枚六面同时朝上的悖论之物。
然后,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不是“掷出”,而是……
将我自己全部的“存在”——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守望”誓言,我掌心的“悖论之种”,我对妹妹的呼唤,对锈火的承诺,对“活下去”的执着——所有这一切复杂、矛盾、无法被任何单一规则定义的“噪音”……
全部灌注进这枚“混乱的骰子”之中!
骰子,亮了。
不是光。
是所有可能性,在同一瞬间,同时爆发。
然后,时间、空间、规则、因果、定义……所有一切,在我眼前,在“观察者”的注视下,在整片杂交草案测试场中……
彻底地、绝对地、疯狂地——
随机了。